谎花书2019-04-21 12:23:21

 

 

01

 

  夏令时,天亮得早了起来。三月末的七点还是夜色迷蒙,五月初的六点,晨曦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巴塞罗那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早就收藏了一个去郊区骑马的活动,想着等天气暖和起来便去踏青。四月是期末,五月多雨。气温起起落落,一日的天色也可变上好几回。说起来这个月还没有出过门,除了去过两三趟超市、又去学校图书馆还了一次到期的书——也不过是昨天的事。

  左右是没有课了,日程松散也没什么打紧。花很多心思在厨房里,还有论文手稿和很短的小说。星期一是洗心革面的好机会,于是订下了活动。然后迎来了接近一周的失眠。

 

  在这样的状态下早起,真是太令人憔悴了。难得地涂了粉底,试图把糟糕的脸色遮盖起来。巴塞罗那没有正经的早晚高峰,但八点多也算得上人潮拥挤。被室外清晨的冷风一吹,竟然觉得提起了精神。

  但头脑还是在罢工,说起话来,舌头直打结。索性放弃了与人交流的念头,塞上耳机,预防盘山公路诱发晕车的毛病。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浓郁,恰到好处的游人如织,一片其乐融融的春夏之交的风光。

 

 

02

 

  木婉清有一匹马,名唤黑玫瑰。我总觉得这名字起得馥郁,记了很多年,因此也觉得黑马比白龙马要酷一些。

  说来也算是缘分。在养猫之前,我与动物大多无甚亲近,不仅怕狗、连龟壳都不敢随便摸。食草动物要好一些,但长角的也是万万不敢靠近的,兔子松鼠看着也觉得要咬人。却唯独不怕马。

 

  值得提及的在马背上的经历,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一次是在云南,进入香格里拉和迪庆。即使是盛夏的八月,山里下起雨也十分寒冷。骑马上山,马道与人行道分开,有些地方靠得近,大多时候隔得远,或许是成本原因。

  说是马道,其实根本不是路,只是从山野的植被里踩出的一条路线罢了。雨后泥泞,马蹄也打滑。上坡下坡,身子也要跟着前摇后晃。

  虽然是马队,但碍于坡路,只能一人独骑。现在回忆起来是有些危险的,当时却不慌张,只是觉得冷,觉得马蹄陷在泥里,着实辛苦。

 

  另一次是在内蒙古的草原上,真正坐在狂奔的马背上兜了风,绕着坡头跑了几圈,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我平衡能力向来很差,肢体也不协调,在马背上坐稳实在是难事。这次便吃尽了苦头。还好有马主人同行,我整个人都被颠得腾了空,来回撞在那人的手臂上,笑得前仰后合,人家也被逗乐,似乎催马跑得格外快一些。

 

 

03

 

  据说马是很聪明的动物,在人坐上去的时候就能知道他会不会骑马,若是捏到软柿子,便会放肆起来。因此新手独行是有些危险的。

  后来去过许多景区,都设置骑马的项目。白色的马尤其受欢迎。我也带着小朋友骑过一次,小女孩靠在我怀里,如我当年一般左右摇摆着,身体绷直了十分紧张。

  但像内蒙草原上那样撒蹄子奔跑的景象,是再也没有了。旅游业日益成熟,这样有风险的项目大概也不会再做。见那圈养起来的马便可知二三。它们谨慎又懒散,没有那股子蛮劲和野气。身型是好看的,匀称优雅,就像平面模特一般纤细修长。是时下的审美。顶多是稍微走快几步,工作人员似乎就跟着紧张起来,整个环境的气氛都不对了。

  小女孩被颠得腾了空,发出细软而紧张的笑声。我用手臂环紧她。

  她好快乐。

 

  据说现在有些地方的小孩,课外班已经开始学习马术,甚至要花重金购买和饲养一匹自己的马;另一个被推崇的项目是芭蕾。我起初震惊,然后失笑。好像见到了几百年前的英国人,那些束腰的大小姐,往脸上涂含铅的化妆品,因为节食而期盼下午茶。她们多么诚恳。

  我大概自始至终都不想要一匹寄养在马场里的马。

 

 

04

 

  那么想要的,期盼的,是什么呢?

 

  Montserrat是一座石头山,几亿年前沉在水中,翻涌出如今的形态。山上有教堂,曾被拿破仑的军队摧毁过,又重新修建起来。教堂旁边还有教士的居所和唱诗班的小学。附近亦群山连绵,真有隐世而居的韵味。

  据说山里的天气是多变的。山并不高,海拔千米有余。但即使特地挑了晴天去,云朵还是压得很低,盘山公路有一段甚至直接闯进了雾气里。或许是因为没有河流,空气的湿度却不高,也没有花粉或植被抽芽的新鲜气味,阳光直射下来,皮肤都发烫。没有如蜀地或闽地那样氤氲的氛围。

  和Priorat同为葡萄酒产区,却名不见经传。酒是好喝的,大概只有在加泰地区才能见到。

  坐半开放的缆车下山,风吹着直打哆嗦,山脚下杨树在飘絮。大片大片的细碎的白沫迎面撞过来,像一场干燥的暴风雪。竟然觉得浪漫。

 

  马场在山谷里,马场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一幅电影里美国牛仔的装束。我实在没有到过真正的马场,看什么都觉得有趣。两条狗,一只羊,散养在马圈的过道里,也不怕生,来回地转悠。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活泼的羊,大一些的狗已经有我半人高,因此还是瑟缩,只与马略亲近些。

  六人同行,其中一个墨西哥女生讲一口的好英文,西语却十分别扭。马场主牵着她的马走在最前面。我被分了一匹最大的棕马,马背垫着马鞍已经高过了我的头顶,脚蹬的位子更是高过了腰。

  上下马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都快要扭断了。原本对有ponny可骑的期待一瞬间破灭,却不觉得失望。这匹棕马叫Whisky,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05

 

  七匹马排着队走,除了马场主牵着那墨西哥女孩,其余人皆可自由掌握缰绳。只是路线很简单,原本只为观光,穿过树林和麦田,远眺整座Montserrat的轮廓。握着缰绳也没什么可做的,只须小心不要让马钻进草丛或麦田里。

  除去不能让马撒蹄子跑一跑的遗憾,还是高兴得不行。Whisky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我也瞪了回去,连食草动物的腥臭味都觉得可爱了起来。它低头吐了几口气,走得悠闲,好像真的只是出门散步。真有两次想要低头吃草,我拽缰绳,它抬起头走几步,又呼哧两声。

 

  像Hannah Montana里演的田纳西,是乡土的,落伍的,不合群的,自娱自乐的。卧室的窗户直通着马厩,难闻的气味会传进卧房。那马真像亲密的同伴,偶尔顶开木窗,定定地望着你。

 

  威士忌原本就是小麦酿出的酒,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马蹄踏过地上清浅的流水,偶尔也会撞上路边低垂的枝叶。风吹原野,麦浪涌动。阳光更烫了,我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地中海的春天。然而彼时的感受温柔而亲切。

 

  如黛远山。

 



校对/ 刘漂亮

照片/ app NOMO 雨青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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