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视角下2000亿关税的谁主沉浮——美国对中2000亿美元加征关税事件点评

首席策略周荣华2019-03-25 10:25:29

追溯贸易渊源


改革开放至今40年,中美经贸经历了由破冰到合作、再由合作逐渐走向竞争的巨变。自2001 年加入WTO 以来,我国的经济和贸易体量快速增长,成为了全球化最大的受益者。2008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将中国定义为“潜在竞争者”。金融危机后,随着美国经济复苏以及中国日益崛起,美国逐渐将中国崛起视作美国霸权的威胁,“中国制造2025”使得美国在高科技领域的垄断地位受到挑战,中美产业互补性正在逐步削弱,并且逐步由互补走向竞争。


2018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将中国首次定位为“战略性竞争对手”。与此同时,特朗普核心执政团队鹰派盛行,美国学术界和工商界“清算中国”的思想也在广泛传播之中。美国政府各部门亦倾向将中国视为政治、经济、军事、科技、国际影响等各领域对美国的全方位威胁,即便是与总统相互制约的立法机关,也无不体现出美国对华的强硬势态。例如,2018年3月生效的《台湾旅行法》获参众两院全票通过就充分反应了这一点。2018年以来,参众两院涉华十余场听证会只谈竞争不谈合作,充分表明遏制中国已在美国的主要立法机关中深入人心。


由此可见,特朗普扣响中美贸易战的扳机,仅仅是打着贸易保护的旗号,对我国发展进行长期遏制。其背后的本质是,随着中国的日渐强大和全球政经局势的演化,在美国“利益优先”的思维逻辑下,中美之间在发展模式、以及文化和意识形态上所存在的差异,使得中美两国不可避免地出现摩擦,并逐步走向战略对抗的拉锯战。


2000亿之复盘近期贸易战进程


2018年7月6日,美国对华首份加税清单生效,对约340亿美元商品(包括机器人、航空航天、工业机械和汽车)加征25%关税的清单;8月23日,剩余约160亿美元落地实施。7月10日,特朗普政府再推2000亿美元关税清单,征收10%关税的计划。8月1日,特朗普政府提议将对2000亿美元中国商品的关税,由原来的10%提高至25%。面对美方加税威胁,我国政府于8月3日,决定对原产于美国的5207个税目约600亿美元商品,加征25%、20%、10%、5%不等的关税,实施日期视美方行动而定,市场也逐步对美方2000亿加征关税形成一致预期。8月20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召开首次听证会,征询公共意见持续至9月5日。在为期6天,共358名企业代表参加的美国商务部听证议程中,高达95%的企业代表反对加税,但与之前两轮关税的听证会相类似,特朗普不顾民意反对,最终仍然落实了加税。


从反对声音来看(95%),涉及行业包括面料、纱线、羊毛、汽车、钢铁、医疗、电池、橱柜制造商为代表。而仅有5%的支持声音,来自于中国商品的市场竞争者,以小公司为主。若不加征25%关税,其商品将无法在与中国同类商品的竞争中卖出。


2000亿关税接近落地事件分析


1、中美贸易战持续升级的影响

短期对经济的总体影响来看,当前中美经贸关系依然密切,大规模贸易战必然会对两国经济带来互相伤害,主要从进出口、GDP增速和通胀三方面产生影响。加征关税将直接减少我国的出口规模,进而导致GDP增速下滑,经Wind一致测算,在美对华500亿、追加2000亿、以及全面征税的情况下,或将分别拖累我国GDP全年增速0.1%、0.25%及0.46%。

出口方面,电机电气、音像设备、航空航天及零件、运输车辆及零件、机械设备、塑料及制品、钢铁制品、橡胶制品等我国对美出口依赖度较高的行业,将受到较大冲击。从最新8月贸易数据来看,中美贸易顺差继续扩张是部分企业提前抢出口所致,出口增速下滑或将从四季度起较为明显的呈现。

进口方面,技术含量较高的商品,以及大豆等农产品,是我国对美进口依赖度较高的两大类,由于短期内较难寻找到合适的进口替代市场,将在一定程度上推升通胀。我国已于8月3日发布600亿美元的反制清单,从构成来看,虽然所涵盖的商品数目远高于第一批清单,但飞机、发动机、集成电路、半导体制造设备、药物等进口依赖度较高的商品仍然尚未纳入,算上已生效的500亿清单,共计1100亿美元的加征关税商品,相当于2017年我国自美进口额的70%。7月以来我国CPI增速温和抬升,考虑到对从美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会一定程度对国内通胀产生上升压力,但出口受限又对通胀有下降压力,正负影响相抵,且我国从全球范围来看仍然是货物贸易顺差国,因此中美贸易摩擦产生的输入性通胀压力将对有限。


对于美国经济而言,从第一轮500亿关税清单来看,特朗普政府针对性的减少了对一般消费品加征关税,以此避免对居民消费的造成负面冲击。但随着中美贸易摩擦的持续升级,共计2500亿美元的商品,将占到2017年美对华进口额的50%以上,美方将不可避免的纳入必需消费品、中间品以及资源品等对中国依赖程度较高的商品。从美国商务部听证会的参会人员证言来看,也印证了2000亿的关税清单中,箱包、水果罐头等很大比例的商品,将难以在短期内从其他国家找到替代品。此外,美联储8月会议纪要显示,美联储官员对于贸易战升温感到担忧,表明贸易战正逐渐成为美国经济增长的最大威胁,加征关税将从多个方面对经济构成危害,包括企业信心、投资支出和就业情况。

2. 重点关注影响未来中美贸易战演绎路径的两大因素

政治层面:特朗普争取中期选举胜利,转移国内矛盾,中期选举大势未定。2016年,特朗普通过税改计划、美国优先、贸易保护主义等政策迎合中下层选民诉求,赢得大选。今年11月,美国将迎来中期选举。当前,特朗普所在的共和党在国会两院均占有多数优势,这是截至目前特朗普能够顺利推行政令的重要因素。从历史经验来看,美国国会在后半期的立法数量往往高于前半期。因此,特朗普政府在中期选举能否保持优势,对于特朗普的后半程执政至关重要。但在过往21次中期选举中,总统所在党派在众议院平均丢失30个席位,在参议院平均丢失的席位为4席,因此,今年的中期选举仍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


从特朗普竞选时各项“承诺”的兑现情况来看,当前税改效益逐渐显现,而医改、基建、移民领域仍未有实质性进展,贸易保护也因此成为了特朗普关键筹码。在其余政策尚难以推动的情况下,自3月德州初选拉开序幕以来,贸易保护就成为了特朗普拉票的重要工具。

从参众两院的改选格局来看,众议院是特朗普所在共和党的主战场。7月底的民调和最新选情显示,虽然特朗普的支持率依旧较高,但民主党占优控制众议院的比例更大,共和党的选情表现并未明显改善,这也促使了特朗普对中国采取更加强硬的贸易保护政策。因此,从政治层面来看,贸易摩擦真正缓和的关键时点应该是等待中期选举的结果明朗,也就是11月之后。届时,若特朗普失去对众议院的控制权,则在通俄门、内鬼事件等负面政治事件的影响下,美方支撑继续打贸易战的看多势力将受到抑制,习近平、特朗普于11月在APEC及G20的会面也将会谈出更为和平的结果。


经贸层面:美欧达成零关税意向,美墨达成自贸协定,WTO贸易框架遭遇挑战,但美欧、北美新贸易联盟构建阻力重重,我国联合欧日分散美国新WTO框架机会犹存。在中美贸易摩擦加速升级的同时,美国盟友间的双边贸易暗流涌动。7月17日,欧盟与日本提出构建全球最大贸易开放区;7月25日,美国与欧盟达成零关税自由贸易区意向;8月27日,美国与墨西哥就自贸谈判达成基本一致,美加自贸谈判随之开启,北美三国有望达成新贸易协定。种种迹象表明,美欧盟友式的经济一体化正在强化,以“美国”为核心、“美国优先”的零关税西方市场雏形初现。WTO贸易框架将遭遇严峻挑战,全球经贸秩序面临重建,日后我国在国际贸易中的谈判成本必然将会升高。


当然,“美欧同盟”的不确定性依然较大,其核心矛盾在于德法的利益点不同:美国承诺多进口欧洲的汽车,德国受益;欧洲承诺多进口美国的农产品,法国受损。美国要求欧洲更多购买其天然气,而欧洲实际从俄罗斯采购天然气成本更低。此外,美欧在环境、信息、农业等方面的准入标准不同,也为双方实现完全零关税自由贸易造成阻碍。更需要注意到,在贸易全球化快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全球化分工有效提升了各国生产效率,有利于发挥自身产业链的优势部分,而我国自加入WTO后,逐渐形成了较为完整的现代化工业产业链及强大的出口制造能力,中国的代工及生产极具性价比和质量,这是欧洲乃至日本在考虑亲近美方时而无法完全割舍中国的一大因素,这也为我国更好的联合欧日创造了条件。例如8月31日,中欧光伏争端达成和解,就显示出欧盟希望与我国实现互利共赢的友好态度。而9月3日中非合作论坛召开,54个非洲国家中的53个参与会议,我国将以政府援助、金融机构和企业投融资等方式,向非洲提供600亿美元支持,一带一路战略的持续发酵也为WTO可能存在重塑危机下的中国,提供了替代选择和储备可转移市场(从下图可见,1-8月我国对巴西、东盟出口累计同比分别为24.4%、17.8%,显著高于整体增速)。



打铁还需自身硬,我方积极应战、坚持底线


在上述两大影响因素的综合考虑下,中方保卫国家核心利益决不让步,只会同美方在平等、真诚的基础上开展谈判。而美方看似咄咄逼人,实则一方面同盟国也存在利益分歧,内部共和党与民主党的中期选举之争也为我国分散美国贸易保护主义势力,采取针对性反击措施留下空间。从长期来看,我国已从两方面展开积极应对,一方面,通过降低关税、吸引外资、扩大开放、结构性去杠杆,稳定国内经济基本面,加大改革开放力度;另一方面,使用数量型和质量型工具进行回击,拉拢美国中期选举的摇摆州,分化美国支持贸易保护主义的势力,从而促使美方重回谈判桌。


对内深化改革,稳增长、调结构、扩内需:短期来看,在外部压力持续上升的背景下,7月底以来,在“稳”字当头的目标引导下,扩内需政策的持续释放,地方债加速发行,以及个税减税措施的落地,基建及消费的反弹将一定程度对冲出口承压对经济的影响。中长期来看,绝不走“大水漫灌”式强刺激的老路,而是通过持续深化改革来提升经济增长动能。8月31日,个税法迎来重大修改,9  月6  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明确降低社保费率的大方向,有效缓解市场对于未来企业社保负担加重的担忧。随着税制改革的深入推进,积极财政将为经济增长提供有力支撑。


对外坚持扩大开放,营造良好的外商投资环境:与此同时,扩大开放已成为我国经济政策的明确主线,一方面,以 “一带一路”、金砖会议、中非论坛为依托,联合非洲、东盟、欧盟等沿线经济体,进一步提升互联互通水平,促进全球经济共同发展;另一方面,通过营造良好的外商在华投资环境,吸引稳定的长期投资,有效降低汇率波动所导致的外资大规模流出的风险。

韬光养晦,坚持底线,强力反击:首先,坚持中国制造2025,不拿核心利益做交换,清醒地认识到中国在科技创新、高端制造、金融服务、大学教育、关键核心技术、军事实力等领域跟美国的巨大差距,加快补短板进程,化压力为动力。其次,通过反击争取更多筹码,随着首批关税清单的落地,“农业牌”的效果已经有所显现。参议院的8个摇摆州席位中,大豆出口排名占比较高的关键摇摆州,对民主党(特朗普的对立党)候选人支持率已出现明显上升,如果摇摆州选情进一步恶化,将加剧特朗普的竞选压力,为中美重回谈判桌赢得更多筹码。


从中美双方的筹码来看,双方后续加征关税的制裁空间均已有限,从中美双方未来继续谈判的现实基础来看,在美方公布拟对中国2000亿美元进口商品加征关税之后,也明确指出“随时与中国进行谈判”,已经释放出期望中美重回谈判的信号。中方于8月3日公布了针对自美进口约600亿美元商品加征关税的反制措施,商品清单已经公布,表明我方在保持强硬立场的同时,对国家利益及未来谈判主动性把握的坚持。从长期谈判路径来看,当前中美贸易冲突加剧,其重要原因是美国为了重回谈判桌而加持筹码。因此,需要关注双方国家领导人在11月于APEC和G20会议上的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