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侠侣》(金庸2003年最新修改版)(14-15回)

追风逐影行者无疆2018-12-05 16:53:00

《神雕侠侣》(金庸2003年最新修改版)(14-15回)

作者:金庸

第 十 四 回  礼 教 大 防


当下陆家庄上重开筵席,再整杯盘。杨过一生受尽委屈,遭遇无数折辱轻贱,今日方得扬眉吐气,为中原武林立下大功,人人刮目相看,自是得意非凡。更加开心的是相思多时,终于得与小龙女重逢相聚,而且嫌隙尽去,两情融洽。


小龙女见杨过喜动颜色,除了相思之苦尽消之外,知他尚为逐去金轮师徒而喜,自也极为高兴。黄蓉对她很是喜爱,拉着她手问长问短,要她坐在席间自己身畔。小龙女见杨过坐在郭靖与点苍渔隐之间,与她隔得老远,忙招手道:「过儿,过来坐在我身边。」杨过却知男女有别,初见之际一时忘形,对她真情流露,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与她这般亲热,却觉不妥, 听她这般叫唤,脸上不禁一红,微微一笑,却不过去。 小龙女又叫道:「过儿,你干幺不来?」杨过道:「我坐在这里好了,郭伯伯跟我说话呢。」


小龙女秀眉微蹙,说道:「我要你坐在我身边。」杨过见了她生气的神情,心中怦然一动,这轻嗔薄怒的模样,真教他为之粉身碎骨也甘心情愿。当日只因陆无双的嗔容与小龙女微有相似之处,便为她奋身却敌、护行千里,此时真人到来,那里还能有半点违拗?当即站起,走到她座前。


黄蓉见了二人神情,微微起疑,当即命人安排席位,问杨过道:「过儿,你这身武功是跟谁学的?」杨过指着小龙女道:「她是我师父啊,郭伯母你怎幺不信?」黄蓉素知他狡谲,但见小龙女一派天真无邪,料定不会撒谎,转头问她:「妹妹,他的武功是你教的?」小龙女很是得意,说道:「是啊,你说我教得好不好?」黄蓉这才信了,说道:「好得很啊!妹妹,你师父是谁?」小龙女道:「我师父已经死了。」说着眼圈一红,心中难过。她师父本来教得她不动七情六欲,但此时对杨过的爱念一起,胸中隐藏着的深情慢慢都泄露了出来。


黄蓉又问:「请问尊师高姓大名?」小龙女摇头道:「我不知道,师父就是师父。」黄蓉只道她不肯说,武林中人讳言师门真情也属常事,便不再问。小龙女的师父是林朝英的贴身丫鬟,只有一个使唤的小名,连她自己也不知姓甚幺。


这时各路武林大豪纷向郭靖、黄蓉、小龙女、杨过四人敬酒,互庆打败了强敌金轮国师。


郭芙跟着父母,本来到处受人尊重,此时相形之下,不由得黯然无光,除了武氏兄弟照常在旁殷勤之外,竟没一人理会。她心中气闷,说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咱们别喝酒了,外边玩去。」武敦儒与武修文齐声答应。三人站起,正要出厅,忽听郭靖叫道:「芙儿,你到这儿来。」郭芙回过头来,见父亲已移坐在母亲一席,笑吟吟的向她招手,于是走近身去,叫了声:「爹,妈!」倚在黄蓉身上。


郭靖向黄蓉笑道:「你起初担心过儿人品不正,又怕他武功不济,难及芙儿,现下总没话说了罢?他为中原英雄立了这等大功,别说并无甚幺过失,就算有何莽撞,做错了事,那也是功胜于过了。」黄蓉点点头,笑道:「这一回是我走了眼,过儿人品武功都好,我也欢喜得紧呢。」


郭靖听妻子答应了女儿的婚事,心中大喜,向小龙女道:「龙姑娘,令徒过世了的父亲当年与在下有八拜之交。杨郭两家累世交好,在下单生一女,相貌与武功都还过得去……」他性子直爽,心中想甚幺口里就说甚幺。黄蓉插嘴笑道:「啊哟,瞧你这般自夸自赞的劲儿,也不怕龙家妹子笑话。」


郭靖哈哈一笑,接着说道:「在下意欲将小女许配给贤徒。他父母都已过世,此事须得请龙姑娘作主。乘着今日群贤毕集,喜上加喜,咱们就请两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订了亲事如何?」其时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本人反而做不了主,因之当年郭靖之父郭啸天与杨过的祖父杨铁心才有指腹为婚之事。


郭靖说了此言,笑嘻嘻的望着杨过与女儿,心料小龙女定会玉成美事。郭芙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将脸蛋儿藏在母亲怀里,心觉不妥,却不敢说甚幺。


小龙女脸色微变,还未答话,杨过已站起身来,向郭靖与黄蓉深深一揖,说道:「郭伯伯、郭伯母养育的大恩、见爱之情,小侄粉身难报。但小侄家世寒微,人品低劣,万万配不上你家千金小姐。」


郭靖本想自己夫妇名满天下,女儿品貌武功又是第一流的人才,现下亲自出口许配,他定然欢喜之极,那知竟会一口拒绝,不由得一怔,但随即想起,他定是年轻面嫩,腼觏推托,哈哈一笑,说道:「过儿,你我不是外人,这是终身大事,不须害羞。」杨过又是一揖到地,说道:「郭伯伯、郭伯母,你两位如有甚幺差遗,小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之命,却实在不敢遵从。」郭靖见他脸色郑重,大是诧异,望着妻子,盼她说个明白。


黄蓉暗怪丈夫心直,不先探听明白,就在席间开门见山的当众提出来,枉自碰了个大钉子,眼见杨过与小龙女相互间的神情大有缠绵眷恋之意,但他们明明自认师徒,难道两人行止乖悖,竟做出逆伦之事来?这一节却甚为难信,心想杨过虽未必是正人君子,却也不致如此胡作非为。宋人最重礼法,师徒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万万逆乱不得。所谓「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师即是父,是以「师父」二字连称,师娶其徒,等于是父女乱伦、母子乱伦一般,当时之人连想也不敢想。


黄蓉虽有所疑,但此事太大,一时未敢相信,问杨过道:「过儿,龙姑娘真的是你师父吗?」杨过道:「是啊!」黄蓉又问:「你是磕过头、行过拜师的大礼了?」杨过道:「是啊。」他口中答复黄蓉,眼光却望着小龙女,满脸温柔喜悦,深怜密爱,别说黄蓉聪颖绝伦,就算换作旁人,也已瞧出了二人之间绝非寻常师徒而已。


郭靖却尚未明白妻子的用意,心想:「他早说过是龙姑娘的弟子,二人武功果是一路同派,那还有甚幺假的?我跟他提女儿的亲事,怎幺蓉儿又问他们师承门派?嗯,他先入全真派,后来改投别师,虽不合武林规矩,却也难化解。」


黄蓉见了杨过与小龙女的神色,暗暗心惊,向丈夫使个眼色,说道:「芙儿年纪还小,婚事何必着急?今日群雄聚会,还量商议国家大计要紧。儿女私事,咱们暂且搁下罢。」


郭靖心想不错,忙道:「正是,正是。我倒险些儿以私废公了。龙姑娘,过儿与小女的婚事,咱们日后慢慢再谈。」


小龙女摇了摇头,说道:「我自己要嫁给过儿做妻子,他不会娶你女儿的。」


这两句话说得清脆明亮,大厅上倒有数百人都听见了。郭靖一惊,站了起来,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见她拉着杨过的手,神情亲密,可又不由得不信,期期艾艾的道: 「他…… 他是你的徒……徒……儿,却难道不是幺?」


小龙女久在地下古墓,不见日光,因之脸无血色,白晰逾恒,但此时心中欢悦,脸色娇艳,如花初放,笑吟吟的道:「是啊!我从前教过他武功,可是他现下武功跟我一般强了。他心里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从前……」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天真纯朴,但女儿家的羞涩却是与生俱来,缓缓说道:「从前……我只道他不喜欢我,不要我做他媳妇,我……我心里难受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我才知他是真心爱我, 我…… 我……」厅上数百人肃静无声,倾听她吐露心事。本来一个少女纵有满腔热爱,怎能如此当众宣泄?又怎能向郭靖这不相干之人倾诉?但她于甚幺礼法人情压根儿一窍不通,觉得这番言语须得跟人说了,当即说了出来。


杨过听她真情流露,自大为感动,但见旁人脸上都是又惊又诧、又尴尬、又不以为然的神色,知道小龙女太过无知,不该在此处说这番话,当下牵着她手站起身来,柔声道:「姑姑,咱们去罢!」小龙女道:「好!」两人并肩向厅外走去。此时大厅上然群英聚会,几逾千人,但在小龙女眼中,就只见到杨过一人。


郭靖和黄蓉愕然相顾,他夫妇俩一生之中经历过千奇百怪、艰难惊险,于眼前此事却竟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小龙女和杨过正要走出大厅,黄蓉叫道:「龙姑娘,你是天下武林盟主,众望所属,观瞻所系,此事还须三思。」小龙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说道:「我做不来甚幺盟主不盟主,姊姊你如喜欢,就请你当罢。」黄蓉道:「不,你如真要推让,该当让给前辈英雄洪老帮主。」武林盟主是学武之人最尊荣的名位,小龙女却半点也不放在心上,随口笑道:「很好!就这样罢,反正我不懂。」拉着杨过的手,又向外走。


突然间衣袖带风,红烛晃动,座中跃出一人,身披道袍、手挺长剑,正是全真道士赵志敬。他横剑拦在厅口,大声道:「杨过,你欺师灭祖,已不齿于人,今日再做这等禽兽之事,怎有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赵某但教有一口气在,断不容你。」杨过不愿与他在众人之前纠缠不清,低沉着声音道:「让开!」赵志敬大声道:「甄师弟,你过来,你倒说说,那天晚上咱们在终南山上,亲眼目睹这两人赤身露体,干甚幺来着?」甄志丙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他们师徒自成婚配,不干我们的事!」。


杨过那晚与小龙女在花丛中练玉女心经,为赵甄二人撞见,杨过曾迫赵志敬立誓,不得向第五人说起,那知他今日竟在大庭广众之间大肆诬蔑,恼怒已极,喝道:「你立过重誓,不能向第五人说的,怎幺如此……如此……」赵志敬哈哈一笑,大声道:「不错,我立誓不向第五人说,可是眼前有第六人、第七人。百人千人,就不是第五人了。你们行得苟且之事,我自然说得。」


赵志敬见二人于夜深之际、衣衫不整的同处花丛,怎想得到是在修习上乘武功?这时狂怒之下抖将出来,倒也不是故意诬蔑。小龙女那晚为此气得口喷鲜血,险些送命,这时听他狡言强辩,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向他胸口轻轻按去,说道:「你还是别胡说的好。」


此刻她玉女心经早已练成,这一掌按出无影无踪,而玉女心经又是全真派武功的克星,赵志敬伸手急格,不料小龙女的手掌早已绕过他手臂,按到了他胸口。


赵志敬一格落空,大吃一惊,但对方手掌在自己胸口稍触即逝,竟无半点知觉,当下也不在意,冷笑道:「你摸我干幺?我又不……」一言未毕,突然双目直瞪,砰的一声,仰天翻身摔倒,竟已受了极重的暗伤。林朝英自创制玉女心经武功以来,这一招是第一次重创全真派门人。全真武功竟输得一败涂地,别说还手,连招架也丝毫没能耐。


孙不二与郝大通见师侄受伤,忙抢出扶起,只见他血气上涌,胀得满脸通红,宛似醉酒,摔倒在地下爬不起身,跟着一大口鲜血喷出。孙不二冷笑道:「好哇,你古墓派当真和我全真派干上了。」拔出长剑,就要与小龙女动手。她心中暗惊,心想若与小龙女动手,只怕一两招间便即大败,但实逼处此,非叫阵不可。


郭靖急从席间跃出,拦在双方之间,劝道:「咱们自己人休得相争。」向杨过道:「过儿,双方都是你师尊。你劝大家回席,从缓分辨是非不迟。」


小龙女从来意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等说过了话不算的奸险背信之事,极是厌烦,牵着杨过的手,皱眉道:「过儿,咱们走罢,永不见这些人啦!」杨过随着她跨出两步。


孙不二长剑闪动,喝道:「打伤了人想走幺?」


郭靖见双方又要争,正色说道:「过儿,你可要立定脚跟,好好做人,别闹得身败名裂。


你的名字是你郭伯母取的,你可知这个『过』字的用意幺?」


杨过听了这话,心中一震,突然想起童年时的许多往事,想起了诸般伤心折辱,又想:「怎幺我这名字是郭伯母取的?」


郭靖对杨过爱之切,就不免求之苛,责之深,见他此日在群雄之前大大露脸,正自欣慰无已,却突然发觉他做了万万不该之事,心中一急,语声也就特别严厉,又道:「你过世的母亲定然曾跟你说,你单名一个『过』字,表字叫作甚幺?」杨过记得母亲确曾说起,只是他年纪轻轻,从来无人以表字相称,几乎自己也忘了,答道:「叫作 『改之』。」


郭靖厉声道:「不错,那是甚幺意思?」杨过想了一想,记起黄蓉教过的经书,说道:「郭伯母是叫我有了过失就要悔改。」


郭靖语气稍转和缓,说道:「过儿,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先圣先贤说的话。你对师尊不敬,此乃大过,你好好的想一下罢。」


杨过道:「若是我错了,自然要改。可是他……」手指赵志敬道:「他打我辱我,骗我恨我,我怎能认他为师?我和姑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我敬她爱她,难道这就错了?」


他侃侃而言,居然理直气壮。郭靖的机智口才均是远所不及,怎说得过他?但心知他行为大错特错,却不知如何向他说清楚,只道:「这个……这个……总之是你不对……」


黄蓉缓步上前,柔声道:「过儿,郭伯伯全是为你好,你可要明白。」杨过听到她温柔的言语,心中一动,也放低了声音道:「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知道的。」眼圈一红,险些要流下泪来。黄蓉道:「他好言好语的劝你,你千万别会错了意。」杨过道:「我就是不懂,到底我又犯了甚幺错?」黄蓉脸一沉,说道:「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跟我们闹鬼?」杨过心中不忿,心道:「你们好好待我,我也好好回报,却又要我怎地?」咬紧了嘴唇却不答话。黄蓉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跟你绕弯儿。龙姑娘既是你师父,那便是你尊长,便不能有男女私情。」


这个规矩,杨过并不像小龙女那般一无所知,但他就是不服气,为甚幺只因为姑姑教过他武功,便不能做他妻子?为甚幺他与姑姑绝无苟且,却连郭伯伯也不肯信?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偏激刚烈之人,此时受了冤枉,更是甩出来甚幺也不理会了,大声说道:「我做了甚幺事碍着你们了?我又害了谁啦?姑姑教过我武功,可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她做妻子。」


这番话当真是语惊四座,骇人听闻。当时宋人拘泥礼法,这般肆无忌惮的逆伦言语,人人听了都说不出的难过,就如听到有人公然说要娶母亲为妻一般。郭靖一生最敬重师父,只听得气往上冲,抢上一步,伸手便往他胸口抓去。


小龙女吃了一惊,伸手便格。郭靖武功远胜于她,此时盛怒之下,更出尽全力,一带一挥,将小龙女拋出丈余,接着手掌疾探,抓住了杨过胸口「天突穴」,左掌高举,喝道:「小畜生,你胆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杨过给他一把抓住,全身劲力全失,心中却丝毫不惧,朗声说道:「姑姑全心全意爱我,我对她也是这般。郭伯伯,你要杀我便可下手,我这主意是永生永世不改的。」郭靖道:「我当你是我亲生儿子一般,决不许你做了错事,却不悔改。」杨过昂然道:「我没错!


我没做坏事!我没害人!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为妻,终生不跟她分离!」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铿然有声。


厅上群雄听了,心中都是一凛,觉得他的话实在也有几分道理,若他师徒俩一句话也不说,在甚幺世外桃源,或穷乡荒岛之中结成夫妇,始终不为人知,确是与人无损。只要他们不吐露是师徒关系,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结为夫妇,确然碍不了任何人的事,害不了谁。但这般公然无忌的胡作非为,却有乖世道人心,不但成为武林中败类,抑且成为俗世中的奸恶之徒。


郭靖举起手掌,凄然道:「过儿,我心里好疼,你明白幺?我宁可你死了,也不愿你做坏事,你明白幺?」说到后来,语音中已含哽咽。


杨过知道自己若不改口,郭伯伯便要一掌将自己击死。他有时虽狡计百出,但此刻却又倔强无比,朗声道:「我知道自己没错,我一定要娶我姑姑做妻子,你不信,就打死我好啦。」


郭靖左掌高举,这一掌若是击在杨过天灵盖上,他那里还有性命?群雄凝息无声,数百道目光都望他着手掌。


小龙女听杨过朗声宣称:「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为妻,终生不跟她分离!」


不由得心魂俱醉,自己心中也大声说道:「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嫁过儿为妻,终生不跟他分离!」见郭靖抓住杨过要打,纵身过去,在杨过身旁一站,朗声道:「我一定要嫁他做媳妇,你连我也一起打死好啦!」


郭靖左掌在空际停留片时,又向杨过瞧了一眼,但见他咬紧口唇,双眉紧蹙,宛似他父亲杨康当年的模样,心中一阵酸痛,长叹一声,右手放松了他领口,说道:「你好好的想想去罢。」转过身来,回席入座,再也不向他瞧上一眼,脸色悲痛,心灰意懒已到极处。


小龙女道:「过儿,这些人横蛮得紧,咱们走罢。」杨过心想「横蛮」二字的形容,确甚适当,大踏步走向厅口,与小龙女携手而出,到庄外牵了瘦马,径自去了。


群雄眼睁睁的望着二人背影,有的鄙夷,有的惋惜,有的愤怒,有的惊诧。


杨过与小龙女并肩而行,夜色已深,此时两人久别重逢,远离应嚣,于适才的恶斗、争辩,都已忘得干干净净,只觉此刻人生已臻极美之境,过去的生涯尽是白活,而未来的时光也大可不必再过。两人心灵相通,不交一言,默默无言的走着,到了一株垂杨树下,两人过去坐下,在树荫下倚着树干,渐感倦困,就此沉沉睡去。瘦马在远处吃着青草,偶而发出一声声低嘶。


一觉醒来,天已大明,两人相视一笑。杨过道:「姑姑,咱们到那里去?」小龙女沉吟半晌,道:「还是回古墓去罢。」她自下得山来,只觉软红十丈虽然繁华,终不如在古墓中那幺逍遥自在。杨过寻思:「得与姑姑在古墓中厮守一辈子,此生已无他求。」从前记挂着外面世界,只盼她放自己出墓,但在外面打了个转,却又留恋起古墓中清净的生涯来,满脸笑容说道:「好极了!」当下两人折而向北,缓缓而行。一个仍叫他「过儿」,一个仍叫她「 姑姑」,都觉如此相处相呼,最自然不过。 中午时分,两人谈到金轮国师的武功,都说他功夫了得,难以抵敌。小龙女忽道:「过儿,玉女心经中第七篇,咱们从没练好过,你可记得幺?」杨过道:「记是记得的,但咱俩拆来拆去,总是不成,想来总有些甚幺地方不对。」小龙女道:「本来我也想不透,但昨天见那老道姑的宝剑抖了几下,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杨过回想孙不二昨日所使的剑招,登时领悟,叫道:「对啦,对啦,那是要全真派武学与玉女心经同时使用,怪不得咱们一直练得不对。」


当年古墓派祖师林朝英独居古墓而创下玉女心经,虽是要克制全真派武功,但对王重阳始终情意不减,因此前面固篇固是以玉女心经武功克制全真派武功,写到第七篇之时,幻想终有一日能与意中人并肩击敌,因之这一篇的武术是一个使玉女心经,一个使全真功夫,却相互应援,分进合击,而不是相互对抗。林朝英当日柔肠百转,深情无限,缠绵相思,尽数寄托于这篇武经之中。双剑纵横是宾,携手克敌才是主旨所在,然而在所遗石刻之中却不便注明这番心事。小龙女与杨过初练时相互情愫未生,无法体会祖师婆婆的深意。


当下两人一齐悟到,各自折了一枝柳枝,一招招对拆起来。小龙女缓缓使动玉女剑法,杨过使的则是全真剑法。但拆了数招,仍觉难以融会。他二人想不到林朝英当年创制这套剑法,心中想象与王重阳并肩御敌,一招一式尽是相互配合照顾,此时杨龙两人对拆,却是将对方当成了敌人,互刺互击,相杀相斫,自大为凿枘。其实林朝英与王重阳都是当时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单只一人,已无旁人能与之对敌,这套联手抗敌的功夫,并无真正用处,只林朝英自肆想象、以托芳心而已。她创此剑法时武功已达巅峰,招式劲急,绵密无间,不能有毫发之差,杨过与小龙女不明其中含意,自难得心应心。其实当日两人修习玉女心经第七篇,本已相互回护救援,但修习之时,杨过忍不住抱住小龙女,两人自知不合,此后遇到这类武功时便即避开不练,以免心猿意马之际,重蹈故彻。


过去既逢到既避,自不熟练,二人练了一会总感不对。小龙女道:「或许咱们记错了,回到墓中去瞧清楚了再练。」杨过正要答话,突听远处马蹄声响,一骑马飞驰而至。转眼之间,这一乘如风般掠过身边,正是黄蓉骑着小红马。


杨过不愿再与她一家人见面而多惹烦恼,于是与小龙女商量改走小道,以免在前途再行相遇。小龙女虽是师父,但除了武功之外甚幺事也不懂,杨过说改走小道,她自无异议。


当晚二人在一家小客店中宿了。杨过睡在床上,小龙女仍用一条绳子横挂室中,睡在绳上。二人都已决意要结为夫妇,但在古墓中数年来都如此安睡,此番重遇,仍自然而然的睡下,依法练功,只想到心上人就在身旁,此后更不分离,均感无限喜慰。


次日中午,二人来到一座大镇。镇上人烟稠密,车来马往,甚是热闹。杨过带同小龙女到一家酒楼用饭,刚走上楼梯,不禁一怔,见黄蓉与武氏兄弟坐在一张桌旁正自吃饭。


杨过心想既然遇到,不便假装不见,上前行礼,叫了声:「郭伯母。」


黄蓉双眉深锁,脸带愁容,问道:「你见到我女儿没有?」杨过道:「没有啊。芙妹没跟你在一起幺?」黄蓉尚未答话,楼梯声响,走上数人。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正是金轮国师。杨过急忙转头,悄悄走到小龙女身旁,低声道:「背转了脸,别瞧他们。」但金轮国师眼光何等锐利,一上楼梯,于楼上诸人均已尽收眼底,嘿嘿冷笑,大刺刺的在一张桌旁坐了下来。杨过本已将头转过,突听黄蓉叫了声:「芙儿!」不禁回头,只见郭芙与金轮国师同坐一桌。郭芙眼睁睁望着母亲,却不敢过去。


原来金轮国师陆家庄受挫,心中不忿,筹思反败为胜之策,更兼霍都身中玉蜂针,毒性发作,多方解救始终无效,更须设法抢夺解药,是以未曾远去,便在陆家庄附近逗留。


也是郭芙合当遭难,清晨骑了小红马出来驰骋,正好遇上这个大对头,给他一把揪下马来。小红马极有灵性,发飞奔回庄,悲嘶不已。郭靖夫妇知道女儿遇险,大惊之下,立即分头寻找。黄蓉虽怀有身孕,仍带着武氏兄弟来回探察,此日在这镇上见到杨过师徒,不料国师押着郭芙,却也来到了这酒楼。


黄蓉一见女儿,惊喜交集,见她落入大敌手中,叫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说话,拿着一双筷子在桌上划来划去,筹思救女之策。正自琢磨,忽听国师说道:「黄帮主,这一位是你的爱女罢?前日我见她倚在你怀中,撒痴撒娇,有趣得紧啊。」黄蓉哼了一声,并不答话。武修文站起身来,喝道:「枉你身为一派宗师,比武不胜,却来欺侮人家年轻姑娘,羞也不羞?」国师对他的话只当没听见,又道:「黄帮主,前日较量,你们明明输了,却多般的横生枝节,不是好汉行径。你先将毒针解药给我,然后咱们约定日子,公公道道的比一场武,以定武林盟主之位到底谁属。」黄蓉仍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武修文大声道:「你先把郭姑娘放回,我们立时送上解药,比武之议慢慢商量不迟。」黄蓉斜眼向杨过与小龙女望了一眼,心想:「解药是在这二人身上,你贸然答应对方,也不知人家给是不给。」国师道:「喂毒暗器,天下难道就只你们一家?你们用毒针伤我徒儿,我也能在你女儿身上钉上几枚毒钉。你们给解药,我们就给她治。说到放人,可没那幺容易。」黄蓉见女儿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受伤,但母女情深,不禁心中无主,常言道「关心则乱」,她虽机变无双,此时竟一筹莫展。


眼见店伴将酒菜川流不息送到金轮国师桌上,国师等纵情饮食,大说大笑。郭芙呆呆坐着,凝望母亲,始终不提筷子。黄蓉心如刀割,牵动内息,突然腹中隐隐作痛。


金轮国师用完酒饭,站起身来,说道:「黄帮主,跟咱们一起走罢。」黄蓉一愕,立时省悟,他不但擒住女儿不放,竟连自己也要带走,此时落了单,身边只武氏兄弟二人,自非他敌手,不禁脸色大变。国师又道:「黄帮主,你不用害怕,你是中原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我们当然以礼相待。只要武林盟主之位有了定论,立时恭送南归。」他上楼见到黄蓉,便知遇到良机,只要将她擒获,中原武士非拱手臣服不可,那比拿住了郭芙可要高出百倍,当真是一件天大买卖送上门来。黄蓉只关心着女儿,先前竟没想到此节。


武氏兄弟见师娘受窘,明知不敌,却也不能不挺身而出,长剑双双出鞘,护在师娘身前。


黄蓉低声道:「快跳窗逃走,向师父求救。」武氏兄弟两人向她瞧了一眼,又向郭芙瞧了一眼,这才奔向窗口。


黄蓉暗骂:「笨蛋,这当儿怎容得如此迟疑?」果然只这幺稍一稽延,已自不及。金轮国师长臂前探,一手一个,抓住二人背心,如老鹰拿小鸡般提了起来。武氏兄弟回剑急刺,国师也不闪避,只双手微摆,武敦儒长剑刺向弟弟,而武修文的长剑却刺向了哥哥。


二武大惊,忙撒手拋剑,当啷两声,两剑同时落地,才算没伤了兄弟。国师内力到处,闭了二人穴道,双臂一振,将二人拋出丈许,冷笑道:「乖乖的跟佛爷走罢。」


国师转头向杨过与小龙女道:「你两位跟黄帮主倘若不是一路,便请自便,以后别来碍我的事就是。两位武功了得,今后好好保重,再去练上一二十年,天下便无敌手。」他倒并非对二人另眼相看,却知道黄蓉、小龙女、杨过三人武功虽都不及自己,但如联手相斗,那就不易应付,即使得胜,也未必定可擒获黄蓉,因之有意相间,那是得其主干、舍其旁枝之意。他并不知黄蓉因怀孕而不便动手,只估量她打狗棒极其神妙,是个劲敌。


小龙女道:「过儿,咱们走罢!这老和尚很厉害,咱们打他不过的。」她满心只盼早回古墓,与杨过长相厮守,她于世间的恩仇斗杀本来就毫不关心,见到国师又感害怕,便即直言无隐。杨过答应了,站起身来,走到楼口,心想此去回到古墓,多半与黄蓉永世不再相见,不禁向她望了一眼。


只见她玉容惨淡,左手按住小腹,显是在暗忍疼痛,杨过登时心想:「郭伯伯、郭伯母不许我和姑姑相好,未免多事,但他们对我实无恶意,今日郭伯母有难,我如何能一走了之?但敌人太强,我与姑姑齐上,也决不是这和尚的敌手,反正救不了郭伯母,又何必将自己与姑姑的性命赔上?不如去禀报郭伯伯,让他率人追救。」


杨过携着小龙女的手,举步下楼,只见一名蒙古武士大踏步走到黄蓉身前,粗声说道:「快走,还耽搁甚幺?」说着伸手去拉她臂膀,竟当她囚犯一般。


黄蓉当了十余年丐帮帮主,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虽今日遭厄,岂能受此伧夫之辱?


见他黑毛茸茸的一双大手伸将过来,当即衣袖甩起,袖子盖上他手腕,乘势抓住挥出,呼的一声,那蒙古武士肥大的身躯从酒楼窗口飞了出去,跌在街心,只摔得半死不活。


黄蓉生性爱洁,不愿手掌与他手腕相触,是以先用袖子罩住,才隔袖摔他。


酒楼上众人初时听他们说得斯文,均未在意,突见动手,登时大乱。


金轮国师冷笑道:「黄帮主果然好功夫。」学着蒙古武士的神气,大踏步走上,一模一样的伸手去拉,黄蓉知他有意炫示功夫,虽同样的出手,自己要同样的摔他却万万不能,只得退了一步。杨过已走下楼梯数级,猛见争端骤起,黄蓉眼下就要受辱,不由得激动了侠义心肠,还顾得甚幺生死安危,飞身过去拾起武敦儒掉下的长剑,急向国师后心刺去,喝道:「黄帮主带病在身,你怎可乘危相逼?」


国师听到背后金刃破空之声,竟不回头,翻过手指往他剑刃平面上一击。当的一响,杨过只震得右臂发麻,剑尖直垂下去,忙飞身跃开。


国师回过身来,说道:「少年,快快走罢!你年纪轻轻,武功不弱,将来成就远胜于我,此时却还不是我对手,何苦强自出头,丧生于我手下?」这几句话软硬兼施,既把杨过捧了一下,却又深具威胁。他的金轮为杨过与小龙女击落,令他已然到手的武林盟主之位终于落空,心中对二人自恨得牙痒痒地,然此刻权衡轻重,以拿住黄蓉为第一要务,不愿多树敌人,只盼杨过与小龙女退出这场是非,日后再找这两个小辈的晦气不迟。他称雄大漠,颇富谋略,非徒武功惊人而已。


这几句话不亢不卑,确又不是大言欺人,杨过究是少年心性,听他说自己将来造就还胜于他,心中自喜,笑道:「大和尚不必客气,要练到你这般厉害的功夫很不容易。这位黄帮主自小养我大的,你还是别难为她罢。她武功厉害之极,多半还胜过了你,她今日若非有病,你是比她不过的。你如不信,待她将病养好了,跟你比试一场如何?」他只道国师自负功夫了得,给他这幺一激,或许真的不再与黄蓉为难。


岂知国师本来担心黄蓉、小龙女、杨过三人联手合力,这才对杨过客气,此刻听了他这几句话,向黄蓉脸上一望,果见她容色憔悴,病势竟自不轻,心想单凭你这两个少年男女,我金轮国师又有何惧?冷笑一声,抢到梯口,说道:「那你也留下罢 !」 小龙女站在梯间,给金轮国师将她与杨过隔开,心中不乐,说道:「和尚你走开,让他下来。」国师双眉倒竖,「单掌开碑」,一招疾推下去。他膂力本大,这一招居高临下,更加威猛无比,小龙女那敢硬接?她悬念杨过身在楼头,不向梯底跃下,双足一蹬,竟以绝顶轻功从敌人身畔擦过,与杨过并肩而立。国师当她从左侧掠过时回肘反打,竟一击不中,心下也佩服她身法轻捷。杨过又拾起武修文掉下的长剑交在她手里,说道:「姑姑,这和尚无礼,咱们打他。」


呛啷一响,国师从袍子底下取出一只轮子,这轮子与他先前所使的金轮一般大小,只颜色黑黝黝地,却是精铁所铸,轮上也铸有金刚宗真言。他共有金银铜铁铅五只轮子,当真遇上大敌之时,可以五轮齐出,但他以往只用一只金轮,已自打败无数劲敌,因此上得了金轮国师的名号,其余银铜铁铅四轮却从未用过,其实依他武学修为,原该称「五轮国师」才是。陆家庄比武时金轮被杨过用金刚杵捣下,这时将铁轮取出,说道:「黄帮主,你也一齐上幺?」他虽见黄蓉脸有病容,终忌惮她武功了得,这句「黄帮主」一呼,点醒她是一帮之主,如与旁人联手合力斗他一人,未免堕了帮主的身分。


杨过叫道:「黄帮主要回家啦,她没空跟你啰唆。」转头向黄蓉道:「郭伯母,你先带了芙妹走罢。」他已打定主意,自己与小龙女合力拒敌,打是打不过的,但勉力抵挡一阵,设法逃走,却多半办得到,好在此时并非比武赌胜,只须逃脱魔掌,就算逃得狼狈万状,又有何妨?当下挺剑向国师刺去。小龙女见他使的是玉女心经功夫,于是跟着挥剑旁击,她心中无甚打算,既见杨过与这和尚动手,也就出手相助。


金轮国师舞动轮子,挡开两剑,他嫌酒楼上桌椅太多,施展不开手脚,一面舞轮,一面飞脚将桌椅踢开。杨过心想:「跟你以力硬拚,我们定然要输,只有跟你纠缠,才可抵挡得片刻。」见他踢开桌椅,便反把桌椅推转,挡在敌我之间。他与小龙女都轻身功夫了得,东钻西窜,并不正式和敌人拚斗,再加上忽尔投掷酒壶,忽尔拋去菜盘,只闹得楼面上酒浆菜汁,淋漓满地。


如此一闹,黄蓉已乘机拉过郭芙。达尔巴中了杨过的「移魂大法」之后,此时兀自时昏时醒,霍都中毒重伤,其余的蒙古武士本领低微,那里挡得住黄蓉?杨过大叫:「郭伯母,你们快走罢!」但黄蓉见国师招数厉害,杨、龙二人出尽全力,仍难招架,此刻胡闹歪打,尚可挡得一挡,若给他找到破绽,猛下毒手,这两个少年男女那里还有性命?


心想:「他舍命救我,我岂能只图自身,舍之而去?」给武氏兄弟解开穴道后,站在楼头,悄立观战。


武氏兄弟却连声催促:「师娘,咱们先走罢,你身子不适,须得保重。」黄蓉初时不理,听他们催得紧了,怒道:「为人不讲『侠义』二字,练武有何用处?活在世上又有何用处?这杨过强过你们百倍。哼,你兄弟俩好好想一想罢。」武氏兄弟一番好意,却给师母一顿抢白,讪讪的老大不是意思。


郭芙从地下拾起一条断了的桌脚,叫道:「武家哥哥,咱们齐上。」黄蓉一把拉住,说道:「凭你这点功夫,上去送死幺?」郭芙撅起了小嘴不信。她见杨过与小龙女出招也无甚特异奥妙之处,有时姿式虽妙,剑招却毫不凌厉狠辣。


国师每次追击,总给地下倒翻的桌椅挡住去路,而杨、龙二人转动灵活,飘忽来去,尽是游斗。他心念一动,足下突然使劲,只听喀喇喇、喀喇喇响声不绝,一张张倒翻的桌椅在他足底碎裂断折。他手上舞动铁轮攻拒转打,足底却使出「千斤坠」功夫,双脚踏到何处,何处的桌椅便断,再斗得数转,楼面上堆成一层碎木残块,三人均在碎木层上相斗,再无桌椅阻手碍脚,挡住去路。


此时国师大踏步来去,铁轮晃得当啷啷直响,双臂大开大阖,以急招向二人猛攻。杨过与小龙女少了桌椅的阻隔,只得以真功夫抵挡。国师连进三招,杨过修习玉女心经,只练快,不练劲,手上乏劲,国师来招,他架得手臂隐隐生痛。国师得理不让人,第四招当头猛砸,铁轮未到,已挟着一股疾风,声势惊人。杨过与小龙女双剑齐上,剑尖抵中铁轮,合双剑之力,才挡过了这一招,但两柄剑均已给压得弯了。


两人同时奋力弹开铁轮,杨过长剑直刺,攻敌上盘,小龙女横剑急削敌人左腿。国师飞脚向小龙女手腕踢去,铁轮斜打,击向杨过项颈。杨过低头蹲腿,闪避铁轮。不料此时奇峰突起,国师右手陡松,铁轮竟向杨过头顶摔落,他双手得空,同时向小龙女肩上抓去。就在这瞬息之间,二人同时遭逢奇险。黄蓉「啊」的一声叫,要待抢上相救,只见杨过身子贴地斜飞,尚未落地,长剑已直刺国师后心,这一招也是一举两得,攻守兼备,既解自身危难,且以「围魏救赵」之计令国师不敢向小龙女进击,此招叫作「雁行斜击」,却是全真派剑法。


国师「咦」的一声,乘铁轮尚未落地,右脚脚背在铁轮上一抄,那轮子激飞起来,当啷啷声响,向杨过头上砸到。杨过在危急中使了一招全真派剑法,居然收到奇效,跟着又是一招全真派的「白虹经天」,平剑旋转向轮子打去。轮重剑轻,这一剑平击本无效用,但这一下旋转恰到好处,合上了武学中「四两拨千斤」的道理,铁轮方向转过,反向国师头上飞去。郭芙在旁看得大喜,拍手喝采。


国师胆敢兵刃脱手、飞轮击敌,原是枓到敌人无力接轮,倘若对方以兵刃砸碰飞轮,不论多幺沉重的钢鞭大刀,撞上了均非脱手不可,那料到杨过竟有拨转轮子的功夫?盛怒之下,伸手抓住铁轮,暗运转劲,又将轮子飞出。这时劲力加急,轮子竟寂然无声,却是铁轮飞转太快,轮中小球不及相互碰撞。杨过第一次拨他轮子,是无意中用上了九阴真经的功夫,这时再度伸剑拍打,当的一声,长剑震得脱手。国师立时一记「大摔碑手」


重重拍去。原来杨过的九阴真经功夫未曾练熟,这次力道用得不正。


小龙女见杨过遇险,纤腰微摆,长剑急刺,这一招去势固然凌厉,抑且风姿绰约,飘逸无比,却已使上了《玉女心经》第七篇中互相救护的武功。黄蓉母女看得心旷神怡,同声 叫道:「好!」 国师收掌跃起,抓住轮子架开剑锋,杨过也乘机接回长剑,适才这一下当真死里逃生,但人当危急之际心智特别灵敏,猛地里想起:「我和姑姑二人同使玉女剑法,难以抵挡。


但我使全真剑法,她使玉女剑法,却均化险为夷。心经的最后几篇原来要如此使法?」


大叫:「姑姑,『浪迹天涯』!」说着斜剑刺出。小龙女未及多想,依言使出心经中所载的「浪迹天涯」,挥剑直劈。两招名称相同,招式却是大异,一招是全真剑法的厉害剑招,一招是玉女剑法的险恶家数,双剑合璧,威力立时大得惊人。国师无法齐挡双剑击刺,向后急退,嗤嗤两声,身上两剑齐中。亏得他闪避得宜,剑锋从两胁掠过,只划破了他衣服,但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国师百忙中又急退两步,以避锋锐,只听杨过叫道:「花前月下!」一招自上而下搏击,仿真冰轮横空、清光铺地的光景。小龙女单剑颤动,如鲜花招展风中,来回挥削,只晃得国师眼花缭乱,浑不知她剑招将从何处攻来,只得跃后再避。杨过又叫:「清饮小酌!」


剑柄提起,剑尖下指,有如提壶斟酒。小龙女剑尖上翻,竟是指向自己樱唇,宛似举杯自饮一般。


金轮国师见二人剑招越来越怪,却相互呼应配合,所有破绽全为旁边一人补去,厉害杀着层出不穷。他越斗越惊,暗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似这等匪夷所思的剑法,我在蒙古怎梦想得到?唉!我井底之蛙,可小觑了天下英雄。」气势一馁,更呈败象。


杨过和小龙女修习这篇剑法,数度无功,此刻身遭奇险,相互情切关心,都不顾自身安危,先救情侣,正合上了剑法主旨。这路剑法每一招中均含着一件韵事,或「抚琴按萧」、或「扫雪烹茶」、或「松下对弈」、或「池边调鹤」,均是男女与共,当真是说不尽的风流旖旎。林朝英情场失意,在古墓中郁郁而终。她文武全才,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最后将毕生所学尽数化在这套武功之中。她创制之时只是自舒怀抱,那知数十年后,竟有一对后辈情侣以之克御强敌,却也非她始料之所及了。


杨过与小龙女初使时尚未尽数体会剑法奥妙,到后来却越来越得心应手。使这剑法的男女二人倘若不是情侣,则许多精妙之处实难体会;相互间心灵不能沟通,则联剑之际是朋友便太过客气,是尊长小辈便不免照拂仰赖;如属夫妻同使,妙则妙矣,可是其中脉脉含情、盈盈娇羞、若即若离、患得患失诸般心情却又差了一层。此时杨过与小龙女相互眷恋极深,然而未结丝萝,内心隐隐又感到前途困厄正多,当真是亦喜亦忧,亦苦亦甜,这番心情,与林朝英创制这套「玉女素心剑」之意渐渐心息相通。


黄蓉在旁观战,见小龙女晕生双颊,腼觏羞涩,杨过时时偷眼相觑,依恋回护,虽是并战强敌,却流露出男欢女悦、情深爱切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心惊,同时受了二人的感染,竟回想到与郭靖初恋时的情景。酒楼上一片杀伐声中,竟蕴含着无限柔情密意。


杨过与小龙女灵犀暗通,金轮国师更难抵御,深悔适才将桌椅尽皆踏毁了,否则有桌椅阻隔,敌人攻势不能如此凌厉,眼见再打下去非送命不可,当下一步步退向楼梯,又一级级的退了下去。杨过与小龙女居高临下的逼攻,眼见就可将他逐走。黄蓉叫道:「除恶务尽,过儿,别放过了他。」她瞧出杨过与小龙女所以胜得国师,全凭了一套奇妙的剑法,看来倒有八分侥幸,今日若放过了他,此人武学高深,回去穷思精研,想出了破解这套剑法的法门,日后再要相除却又千难万难了。


杨过答应一声,猛下杀手,「小园艺菊」、「茜窗夜话」、「柳荫联句」、「竹帘临池」,一招招的使将出来,国师几乎连招架都有不及,别说还手。


杨过本拟遵照黄蓉嘱咐乘机杀他,那知林朝英当年创制这路剑法本为自娱抒怀,实无伤人毙敌之意,其时心中又充满柔情,剑法虽然厉害,却无一招旨在致敌死命。这时杨龙二人虽逼得国师手忙脚乱,狼狈万状,却无法取他性命。


国师不明剑法来历,眼见对方奇招迭出,只道厉害杀着尚未使出,只要二人一用上,那真是老命休矣,危急中计上心来,足下用劲,每在楼梯上退一级,便踏断一级楼梯。他魁梧的身躯拦在梯心,杨龙二人无法抢前,待得三级楼梯断截,长剑已自递不到他身前。


国师铁轮一举,说道:「今日见识中原武功,老衲佩服得紧。你们这套剑法叫做甚幺名堂?」杨过正色道:「中原武功,以打狗棒法与刺驴剑术为首,我们这套剑法,就是刺驴剑术了。」国师一怔,道:「刺驴剑术?」杨过道:「是啊,刺秃驴的剑术。」金轮国师才知他是绕弯儿相骂,大怒喝道:「无礼小儿,终须叫你知道金轮国师的手段。」铁轮呛啷啷一挥,大踏步而法。


但见他身形飘飘,去得好快,几下急晃,已在墙角边隐没。杨过料知难以追上,转过身来,却见达尔巴扶着霍都,脸色惨白,站在当地,说道:「大师兄,你杀我不杀?」杨过见二人可怜,向黄蓉道:「郭伯母,放他们走了,好不好?」黄蓉点了点头。杨过又见霍都神情委顿,憔悴不堪,从怀里摸出一小瓶玉蜂浆来,指指霍都,做过服药姿势,交给达尔巴。达尔巴大喜,与霍都叽哩咕噜说了一阵。霍都取出一包药纷,交给杨过,说道:「那位使笔的前辈中了我毒钉,这是解药。」


达尔巴向杨过合什行礼,说道:「大师兄,多谢。」杨过也合什还礼,嬉皮笑脸的学他蒙语,说道:「大师兄,多谢。」达尔巴大奇:「大师兄为甚幺叫我大师兄?」转念一想,便即明白:「他转世为人,已让我为大,不来跟我争大师兄之位。」心下更加感激,向杨过深深打躬,伸左臂抱起霍都,与众蒙古武士一齐去了。


杨过将解药交于黄蓉,躬身施礼,说道:「郭伯母,小侄就此别过,伯母和郭伯伯多多保重。」想到这番别后再不相见,心中难过。黄蓉问道:「你到那里去?」杨过道:「我和姑姑去个见不到人的所在隐居,从此永不出来,免得累了郭伯伯与你的名声。」黄蓉寻思:「他今日舍命救了我和芙儿,恩德非浅,眼见他陷迷沉伦,我岂可不相救于他?」


于是说道:「那也不忙在这一刻,今儿大伙儿累了,咱们找个客店休息一宵,明日分手动身不迟。」杨过见她情意恳挚,不便违拗,也就答应了。


黄蓉取出银两,赔了酒楼的破损,到镇上借客店休息。当晚用过晚膳,黄蓉差开郭芙,叫她去和武氏兄弟说话,将小龙女叫进房来,说道:「妹子,我有一件物事送给你。」小龙女道:「你给我甚幺?」


黄蓉将她拉到身前,取出梳子给她梳头,只见她乌丝垂肩,轻软光润,极是可爱,于是将她柔丝细心卷起,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枚束发金环,说道:「妹妹,我给你这个戴。」那金环打造得极是精致,通体是一枝玫瑰花枝,花枝回绕,相连处铸成一朵将开未放的玫瑰。黄药师收藏天下奇珍异宝,她偏拣中了这枚金环,匠艺之巧,可想而知。小龙女从来不戴甚幺首饰,束发之具就只一枚荆钗而已,虽见金环精巧,也不在意,随口谢了。


黄蓉给她戴在头上,随即跟她闲谈。


说了一阵子话,只觉她天真无邪,世事一窍不通,烛光下但见她容色秀美,清丽绝俗,若非与杨过有师徒之份,两人确是一对璧人,问道:「妹子,你心中很喜欢过儿,是不是?」小龙女盈盈一笑,道:「是啊,你们为甚幺不许他跟我好?」


黄蓉一怔,想起自己年幼之时,父亲不肯许婚郭靖,江南七怪又骂自己为「小妖女 」, 直经过重重波折,才得与郭靖结成鸳侣,眼前杨过与小龙女真心相爱,何以自己却来出力阻挡?但他二人师徒名份既定,若有男女之私,大乖伦常,有何脸面以对天下英雄?


当下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世间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要是你与过儿结成夫妻,别人要一辈子瞧你不起。」小龙女微笑道:「别人瞧我不起,那打甚幺紧?」


黄蓉又是一怔,只觉她这句话与自己父亲倒气味相投,当真有我行我素、普天下人皆如无物之概;想到此处,不禁点了点头,心想似她这般超群拔类的人物,原不能拘以世俗之见,但转念又想起丈夫对杨过爱护之深,关顾之切,不论他是否会做自己女婿,总盼他品德完美,于是说道:「过儿呢?别人也要瞧他不起。」小龙女道:「他和我一辈子住在谁也瞧不见的地方,快快活活,理会旁人作甚?」黄蓉问道:「甚幺谁也瞧不见的地方?」小龙女道:「那是一座好大的古墓,我向来就住在里面的。」黄蓉一呆,道:「难道今后你们一辈子住在古墓之中,就永远不出来了?」


小龙女很是开心,站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说道:「是啊,出来干幺?外边的人都坏得很。你们虽好,但很多想法很是古怪。」黄蓉道:「过儿从小在外边东飘西荡,老是关在一座坟墓之中,难道不气闷幺?」小龙女笑道:「有我陪着他,怎会气闷?」黄蓉叹道:「初时自是不会气闷。但多过得几年,他就会想到外边的花花世界,他倘若老是不能出来,就会烦恼了。」小龙女本来极是欢悦,听了这几句话,一颗心登时沉了下来,道:「我问过儿去,我不跟你说了。」说着走出房去。


黄蓉见她美丽的脸庞上突然掠过一层阴影,自己适才的说话实是伤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之心,登感后悔,但转念又想,自己见得事多,自不同两个少年男女的一厢情愿,这番忠言纵然逆耳,却深具苦心,心想:「不知过儿怎幺说?」悄悄走到杨过窗下,要听听二人对答之言。


只听小龙女问道:「过儿,你这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会烦恼幺?会生厌幺?」杨过道:「你又问我干幺?你知道我只有欢喜不尽。咱两个直到老了、头发都白了、牙齿跌落了,也仍欢欢喜喜的厮守不离。」这几句话情辞真挚,十分恳切。小龙女听着,心中感动,不由得痴了,过了半晌,才道:「是啊,我也是这幺。」从衣囊中取出根绳子,横挂室中,说道:「睡罢!」杨过道:「郭伯母说,今晚你跟她母女俩睡一间房,我跟武氏兄弟俩睡一间房。」小龙女道:「不!为甚幺要那两个男人来陪你?我要和你睡在一起。」说着举手一挥,将油灯灭了。


黄蓉在窗外听了这几句话,心下大骇:「她师徒俩果然已做了苟且之事,那道士赵志敬的话并非虚假。」她想两个少年男女同床而睡,不便在外偷听,正待要走,突见室内白影一闪,有人凌空横卧,晃了几下,随即不动了。黄蓉大奇,借着映入室内的月光看去。


只见小龙女横卧在一根绳上,杨过却睡在炕上。二人虽然同室,却相守以礼。黄蓉俏立庭中,只觉这二人所作所为大异常人,是非实所难言。


她悄立良久,正待回房安寝,忽听脚步声响,郭芙与武氏兄弟从外边回来。黄蓉道:「儒儿、文儿,你哥儿俩另外去要间房,不跟杨家哥哥一房睡罢。」武氏兄弟答应了。郭芙却问:「妈,为甚幺?」黄蓉道:「不关你事。」武修文笑道:「我知道为甚幺。他二人师不师、徒不徒,狗男女作一房睡。」黄蓉板脸斥道:「文儿,你不干不净的说甚幺?」武敦儒道:「师娘你也忒好,这样的人理他干幺?我是决不跟他说话的。」郭芙道:「今儿他二人救了咱们,那可是一件大恩。」武修文道:「哼,我倒宁可教金轮国师杀了,好过受这些畜生一般之人的恩惠。」黄蓉怫然不悦,道:「别多说了,快去睡罢。」


这一番话杨过与小龙女隔窗都听得明白。杨过自幼与武氏兄弟不和,当下一笑而已,并不在意。小龙女心中却在细细琢磨:「干幺过儿和我好,他就成了畜生、狗男女?」思来想去难以明白,半夜里叫醒杨过,问道:「过儿,有一件事你须得真心答我。你和我住在古墓之中,多过得几年,可会想到外边的花花世界?」杨过一怔,半晌不答。小龙女又问:「你如不能出来,可会烦恼?你虽爱我之心始终不变,在古墓中时日久了,可会气闷?」


这几句话杨过均觉好生难答,此刻想来,得与小龙女终身厮守,当真是快活胜过神仙,但在冷冰冰、黑沉沉的古墓之中,纵然住了十年、二十年仍不厌倦,住到三十年呢?四十年呢?顺口说一句「决不气闷」,原自容易,但他对小龙女一片至诚,从来没半点虚假,沉吟片刻,道:「姑姑,要是咱们气闷了、厌烦了,那便一同出来便是。」


小龙女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心想:「郭夫人的话倒非骗我。将来他终究会气闷,要出墓来,那时人人都瞧他不起,他做人有何乐趣?我和他好,不知何以旁人要轻贱于他?


想来我是个坏女子了。我喜欢他、疼爱他,要了我的性命也行。可是这般反而害得他不快活,那他还是不娶我的好。那日晚上在终南山巅,他不肯答应要我做媳妇,自必为此了。」反复思量良久,只听得杨过鼻息调匀,沉睡正酣,于是轻轻下地,走到炕边,凝视着他俊美的脸庞,中心栗六,柔肠百转,不禁掉下泪来。


次晨杨过醒转,只觉肩头湿了一片,微觉奇怪,见小龙女不在室中,坐起身来,却见桌面上用金针刻着细细的十二个字:「你自己保重,记着我时别伤心。」


杨过脑中一团混乱,呆在当地,不知所措,见桌面上泪水点点,兀自未干,自己肩头所湿的一片自也是她泪水所沾了。他神智昏乱,推窗跃出,大叫:「姑姑,姑姑!」


店小二上来侍候。杨过问他那白衣女客何时动身,向何方而去。店小二瞠目不知所对。


杨过心知此刻时机稍纵即逝,要是今日寻她不着,只怕日后难有相会之时,奔到马厩中牵出瘦马,跃上马背。郭芙正从房中出来,叫道:「你去那里?」杨过听而不闻,沿大路纵马向北急驰,不多时已奔出了数十里地。他一路上大叫:「姑姑,姑姑!」却那里有小龙女的人影?


又奔一阵,只见金轮国师一行人骑在马上,正向西行。众人见他孤身一骑,均感错愕。


国师提缰催马,向他驰来。杨过未带兵刃,斗逢大敌,自十分凶险,但他此时心中所思,只是小龙女到了何处,自身安危浑没念及,眼见国师拍马过来,反而勒转马头,迎了上去,问道:「你见到我师父幺?」国师见他并不逃走,已自奇怪,听了他问这句话,更是一愕, 随口答道:「没见啊,她没跟你在一起幺?」 二人一问一答,均出仓卒,未经思索,但顷刻之间,便都想到杨过一人落单,就非国师敌手。二人眼光一对,胸中已自了然。杨过双腿一夹,金轮国师已伸手来抓。但瘦马神骏非凡,犹似疾风般急掠而过。国师催马急赶,杨过一人一骑早已远在里许之外,再难追上。国师心念动处,勒马不追,寻思:「他师徒分散,我更有何惧?黄帮主如尚未远去,嘿嘿……」当即率领徒众,向来路驰回。


杨过一阵狂奔,数十里内访不到小龙女半点踪迹,胸间热血上涌,昏昏沉沉,竟险些晕倒在马背之上,心中悲苦:「姑姑何以又舍我而去?我怎幺又得罪她啦?她离去之时流了不少眼泪,那自非恼我。」忽然想起:「啊,是了,定是我说在古墓之中日久会厌,她只道我不愿与她长相厮守。」想到此处,眼前登见光明:「她回到古墓去啦,我跟去陪着她便是。」不由得破涕为笑,在马背上连翻了几个斤斗。


适才纵马疾驰,不辨东西南北,定下神来,认明方向,勒转马头,向终南山而去。一路上越想越觉所料不错,倒将伤怀悬想之情去了九分,放开喉咙,唱起山歌来。


过午后在路边一家小店中打尖,吃完面条,出来之时匆匆未携银两,觑那店主人不防,跃上马背,急奔而逃,只听店主人远远在后叫骂,却那里奈何得了他?不禁暗自好笑。


行到申牌时分,见前面黑压压一片大树林,林中隐隐传出呼叱喝骂之声。他心中微惊,侧耳听去,却是金轮国师与郭芙的声音。


他心知不妙,跃下马背,把缰绳在辔头上一搁,隐身树后,悄步寻声过去探索,走了十余丈,望见树林深处的乱石堆中,黄蓉母女、武氏兄弟四人正与金轮国师一行拒敌。但见武氏兄弟脸上衣上都是血渍,黄蓉、郭芙头发散乱,神情甚是狼狈,看来若非国师要拿活口,只怕四人都早已丧生于他铁轮之下。


杨过瞧了片刻,心想:「姑姑不在此间,我若上去相助,枉自送了性命。这便如何是好?


可有甚幺法儿能救得郭伯母?」忽见国师挥轮砸出,黄蓉无力硬架,便在一堆乱石之后一缩。国师在乱石外转来转去,竟攻不到她身前。杨过大奇,再看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也倚赖乱石避难,危急中只须躲到石后,达尔巴诸人就须远兜圈子,方能追及,那时郭芙等又已躲到了另一堆乱石之后。杨过诧异之极,见这几堆平平无奇的乱石居然有此妙用,实不可思议,看来黄蓉等虽危实安,只没法脱出乱石阵逃走而已。


国师久攻不下,虽打伤了武氏兄弟,但伤非致命,己方倒有一名武士为郭芙刺死,眼见黄蓉所堆的这许多乱石大有古怪,须得推究出其中奥妙,方能擒获四人。他自负才智过人,反正这几人说甚幺也逃不脱自己掌握,待想通了乱石阵的布局,大踏步闯进阵中,手到擒来,方显本事。左手一挥,约退诸人,自己也退开丈余,望着乱石阵暗自凝思。


大凡行兵布阵,脱不了太极两仪、五行八卦的变化,国师精通奇门妙术,心想这乱石阵虽怪,总也不离五行生克的道理。那知他怔怔的看了半天,刚似瞧出了一点端倪,略加深究,却又全盘不对,左翼对了,右翼生变,想通了阵法的前锋,其后尾却又难以索解,不禁呆在当地,惊佩无已。他文武全才,实是当世出类拔萃的人物,眼前既遇难题,务要凭一己才智破解,方遂心愿。


国师皱起眉头沉思,良久不动,突然间双眼精光大盛,身形晃动,闯进乱石阵中,抓住了郭芙的手臂,急退而出。这一下变生不测,黄蓉等三人大惊失色,登时手足无措,如出阵去救,定要遭他毒手。


原来郭芙见敌人呆立不动,一时大意,竟不遵母亲所示的方位站立,离了阵法的蔽障。


国师一见有隙可乘,立时出手擒获,伸指点了她胁下穴道,放在地上。他故意不点哑穴,让她哀声求救,好激得黄蓉出阵。郭芙周身麻痒难当,忍不住呻吟出声。黄蓉岂不知敌人诡计,但听到女儿的哀声,心中如沸,只得咬住嘴唇强忍。


杨过在树后瞧得明白,眼见黄蓉竹棒一摆,就要奔出乱石堆抢救爱女,这一出去可凶险之极,当下不及细想,猛地跃出,抓住郭芙后心,向乱石堆扑去。国师铁轮飞出,击向他后心,杨过人在半空,难以闪避,用力将郭芙朝黄蓉推去,同时使个「千斤坠」,身子直落,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摔在乱石堆上,但听得呛啷啷声音响亮,铁轮自头顶疾飞而过,兜了个圈子,又飞回国师手中。


黄蓉抱住爱女,悲喜交集,见杨过从乱石堆上翻身爬起,撞得目青鼻肿,忙伸竹棒指引他进入石阵。


金轮国师见功败垂成,又是杨过这小子作怪,心中不怒反喜,微微冷笑,说道:「好,你乖乖的自投罗网,却省得日后再来找你了。」


杨过这一下奋身救人,实因激于义愤,进了石阵之后,才想起这一出手,瞧来自己性命也得饶上了,此生再难见小龙女之面,不由得暗暗懊悔。黄蓉问道:「你师父呢?」杨过黯然道:「她突然半夜里走了,也不知为了甚幺,我正在找她。」黄蓉料知是自己昨日所下说词生效,叹了口气,说道:「过儿,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杨过只有苦笑,摇头道:「郭伯母,我傻里傻气,心头热血一涌,这就管不住自己了。」黄蓉道:「好孩子,你心肠好,跟你爹……」说了一半,突然住口。杨过颤声道:「郭伯母,我爹爹是坏人,是不是?」黄蓉垂头道:「你要知道这个干幺?」突然叫道:「小心,到这里来!」拉着他跨过两堆乱石,避开了金轮国师一下偷袭。


杨过向那乱石堆前前后后望了一阵,好生佩服,说道:「郭伯母,如你这般聪明才智,并世再没第二个了。」黄蓉为女儿解开穴道,正自给她按摩,微笑着未答。郭芙道:「你知道甚幺?我妈的本事都是外公教的。外公才厉害呢。」杨过在桃花岛上曾见黄药师的诸般手泽,但当时年幼,未能领略这中间的妙处,此刻经郭芙一提,连连点头,不由得悠然神往,叹道:「几时得能拜见他老人家一面,也不枉了这一生。」


蓦地里金轮国师闯过两堆乱石,又攻了过来。杨过手中没兵器,忙拾起黄蓉拋在地下的竹棒,抢出去阻挡,呼呼两棒,使上了打狗棒法。国师见他棒法精妙,凝神接战,拆了数招,突然间两人脚下同时在乱石上一绊,都不禁踉跄。国师只怕中了暗算,跃出阵去。


黄蓉接引杨过进来,指派武氏兄弟与女儿搬动石块,变乱阵法,问杨过道:「你这打狗棒法到底从何处学来?」杨过于是照实述说如何在华山巧遇洪七公、北丐西毒如何比武、洪七公如何传授棒法等情,跟着说了洪七公逝世的经过。黄蓉听得师父逝世,甚是伤心,伏地大哭,心想靖哥哥得知恩师逝世,必定悲伤之极,又想此刻身处困厄,倘若恩师在侧,必令自己不可徒自伤悲,须得振奋迎敌。想到迎敌脱困,便说道:「过儿,你很聪明,且想个法儿,脱却今日之难。」


杨过瞧了她的神情,知她已想到计策,故作不知,说道:「若你身子安健,和我双战国师,自能获胜,又或能邀得我师父来,那也好了。」黄蓉拭了眼泪,说道:「我身子一时三刻之间怎能痊可?你师父也不知去了那里。我另有一个计较,却须用到这几堆乱 石。


这石阵是我爹爹所授,其中变幻百端,刻下所用的还不到二成。」杨过又惊又喜, 想起黄药师学究天人,大为赞叹。


黄蓉道:「我师父授你的打狗棒法仅是招式,而你在树上听到我说的只是口诀大意。现下我将棒法中的精微变化一并传你。」杨过大喜,以退为进,说道:「这个只怕使不得,打狗棒法除了丐帮帮主,历来不传外人。」黄蓉白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你又使甚幺狡狯?这棒法我师父传了你三成,你自个儿偷听了二成,今日我再传你二成。余下三成,就得凭你自己才智去体会领悟,旁人可传授不来。这一来并非有人全套传你,二来今日事急,也只好从权。」


杨过跪倒在地,拜了几拜,笑道:「郭伯母,我幼小之时,你曾答应教我功夫,今日才传,也还不迟。」黄蓉微笑,道:「你一直记恨,是不是?」杨过笑道:「我决不记恨,只常可惜学不到你的好功夫。」黄蓉轻声俏语,将棒法的奥妙处说给他知晓。


金轮国师在乱石外望见杨过向黄蓉磕头,二人有说有笑,唧唧哝哝,不知捣甚幺鬼,瞧来似有恃无恐。他素来持重,知眼前这二人武功虽不及己,却均鬼计多端,可别不小心上了大当,定要参透其中机关,再定对策。也幸好他缓下了攻势,黄蓉与杨过不必应敌,不到半个时辰,已将窍要教完。


杨过聪明颖悟,胜过鲁有脚百倍,真所谓闻一知十,举一反三,兼之他对这套棒法早费过许多心血推详,先前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今日黄蓉略加点拨,便即豁然贯通。国师遥遥望见黄蓉神色端严安详,口唇微动,杨过却是搔耳摸腮,喜不自胜,实不知二人葫芦中卖甚幺药,但此事于己不利,当可断言。


杨过听完要诀,问了十余处艰深之点,黄蓉一一解说,说道:「行啦,你问得出这些疑难,足证你领悟已多。这第二步嘛,咱们就要把这和尚诱进阵来擒获。」


杨过一惊,道:「将他擒住?」黄蓉道:「那又有何难?此刻你我联手,智胜于彼,力亦过之。现下我要解说这乱石阵的奥妙,你一时定然难以领会,好在你记心甚好,只须将三十六般变化死记即可。」于是一项一项的说了下去,青龙怎样演为白虎,玄武又怎生化为朱雀。原来这乱石阵乃从诸葛亮的八阵图中变化出来。当年诸葛亮在长江之滨用石块布成阵法,东吴大将陆逊入阵后难以得脱。此刻黄蓉所布的便是黄药师师法诸葛武候遗意之阵,只事起仓卒,未及布全,大敌奄至,那阵法不过稍具规模而已。但纵然如此,也已吓得金轮国师心神不定,眼睁睁望着面前五人,不敢动手。


这阵图的三十六项变化,繁复奥妙之至,饶是杨过聪明过人,一时记得明白的也只十余变。眼见天色将暮,国师蠢蠢欲动,黄蓉道:「就只这十几变,已足困死他有余。你出去引他入阵,我变动阵法,将他困住。」


杨过大喜,道:「郭伯母,他日我和姑姑如到桃花岛上,你肯不肯将这门学问尽数教我?」


黄蓉抿嘴一笑,凉风拂鬓,夕阳下风致嫣然,说道:「你们只要肯来,我如何不肯教?


你舍命救了我和芙儿两次,难道我还似从前这般待你幺?」


杨过听了,胸中暖烘烘地,此时黄蓉不论教他干甚幺,他当真百死无悔,提起竹棒,转出石阵,叫道:「生了锈的铁轮国师,你有胆子,就来跟我斗三百回合!」金轮国师正自担心他们在石阵中捣鬼,暗算自己,见他出阵挑战,正求之不得,呛啷啷铁轮响动,斜劈过去。他怕杨过相斗不胜,又逃回阵中,攻了两招之后,径自抄他后路,要逼得他远离石阵。岂知杨过新学了打狗棒法的精要,将那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字诀使将出来,变化精微,出神入化。国师大意抢攻,略见疏神,竟让他挑竹棒在大腿上戳了一下,虽在危急中急闭穴道,未曾受伤,却也疼痛良久。


他吃了这一下苦头,再也不敢怠忽,抡起铁轮,凝神拒战,眼前对手虽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他却如接大敌,攻时敬,守时严,竟当他是一派大宗主那幺看待。这一来,杨过立感不支,打狗棒法虽妙,即学即用,毕竟难以尽通,当下使「封」字诀挡住铁轮攻势,移动脚步,东突西冲。国师跟着他竹棒攻守变招,眼见他向外冲击,心想来得正好,不住倒退,要引他远离石阵。不料退了十几步,突然右脚在一块巨石上一绊,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遭诱进石阵。


他心知不妙,只听黄蓉连声呼叫:「朱雀移青龙,巽位改离位,乙木变癸水。」武氏兄弟与郭芙搬动岩石,石阵急变。国师大惊失色,停轮待要察看周遭情势,杨过的竹棒却缠了上来。这打狗棒法与他正面相敌虽尚不足,扰乱心神却是有余,国师脚下连绊几下,站立不稳,知石阵极是厉害,陷溺稍久,越转越乱,危急中大喝一声,跃上乱石。本来上了石堆,即可不受石阵困惑,否则方位迷乱,料来只须笔直疾走定可出阵,岂知奔东至西,往南抵北,只不过在十余丈方圆内乱兜圈子,不免精力秏尽,束手待毙。但国师刚上石堆,杨过已挥棒打向脚骨,他铁轮是短兵刃,不能俯身攻拒,只得跃下平地,横轮反击。


又拆十余招,眼见暮色苍茫,四下里乱石嶙峋,石阵中似乎透出森森鬼气,饶是他艺高胆大,至此也不由得暗暗心惊,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已有计较,石阵中岩石有大有小,大者难动,小者却可对付。左足一抄,一块二十余斤的大石已给他抄起,飞向半空,跟着右腿掠出,又是一块大石高飞。他身形闪动,双腿连抄,数块较小岩石砰彭山响,互撞之下,火花与石屑齐飞,那乱石阵霎时破了。黄蓉等五人大惊,连连闪避空中落下来的飞石。


此时金轮国师若要出阵,已易如反掌,但他反守为攻,左掌探出,竟来擒拿黄蓉。杨过棒尖向他后心点到,国师铁轮斜挥架开,左掌却已搭到黄蓉的肩头。她如向后闪跃,原可避过,但耳听风声劲急,半空中一块大石正向身后猛砸下来,只得急施大擒拿手反勾国师左腕。国师叫声:「好!」任她勾住手腕,待她借势外甩之际,突运神力,向里疾拉。


若在平日,黄蓉自可运劲卸脱,但此刻内力不足,叫声「啊哟」,已自跌倒。杨过大惊,顾不得生死安危,向前扑出,抱住了国师双腿,两人一齐摔倒。


金轮国师武功毕竟高出他甚多,人未着地,右掌挥出,击向杨过右胸。杨过忙伸左臂挡格,啪的一声,掌臂相交,杨过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身子便如一捆稻草般飞了出去。就在此时,空中最后一块巨石猛地落下,也正凑巧,砰的一响,正好撞在国师背心。这一撞沉猛之极,他内功再强,却也经受不起,虽运功将大石弹开,但身子晃了几下,终于向前仆跌。


顷刻之间,石落阵破,黄蓉、杨过、国师三人同时受伤倒地。


注:略(详见原书页) 


第 十 五 回  东 邪 门 人


石阵外达尔巴和众蒙古武士、石阵内郭芙与武氏兄弟尽皆大惊,一齐抢前来救。达尔巴神力惊人,蒙古武士中也有数名高手,郭芙与二武如何能敌?突见金轮国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铁轮一摆,呛啷啷动人心魄,脸色惨白,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充满着凄怆惨厉之意,众人相顾骇然,住足不前。国师嘶哑着嗓子说道:「老纳生平与人对敌,从未受过半点微伤,今日居然自己伤了自己,那是天意吗?」伸出大手往黄蓉背上抓去。


杨过给他掌力震伤胸臆,爬在地下无力站起,见黄蓉危急,仍奋力横棒挥出,将他这一拿格开,但就是这幺一用力,禁不住喷出口鲜血。黄蓉惨然道:「过儿,咱们认栽啦,不用再拚,你自己保重。」郭芙手提长剑,护在母亲身前。杨过低声道:「芙妹你快逃走,去跟你爹爹报信要紧。」


郭芙心中昏乱,明知自己武艺低微,可怎舍得母亲而去?金轮国师铁轮微摆,撞正她手中长剑,当的一声,白光闪动,长剑倏地飞起,落向林中。


国师正要推开郭芙去拿黄蓉,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且慢!」林中跃出一个青衫人影,伸手接住半空落下的长剑,三个起伏,已奔到乱石堆中。国师见此人面目可怖,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面貌,不禁一怔,喝问:「是谁?」那女子却不答话,俯身推过一块岩石,挡在他与黄蓉之间,说道:「你便是大名鼎鼎的金轮国师幺?」她相貌虽丑,声音却甚娇嫩。国师道:「不错,尊驾是谁?」那女子说道:「我是无名幼女,你自识不得我。」说着又将另一块岩石移动了三尺。


此时日落西山,树林中一片朦胧,国师心念忽动,喝道:「你干甚幺?」待要阻止她再移石块,那女子叫道:「角木蛟变亢金龙!」郭芙与二武一怔,心想:「她怎幺也知石阵的变化?」但听她喝令之中自有一股威严之意,立时遵依搬动石块。四五块岩石一移,散乱的阵法又生变化。


国师又惊又怒,大喝道:「你这小女孩也敢来捣乱!」只听她又叫:「心月狐转房日兔」,「毕月乌移奎木狼」,「女土蝠进室火猪」,她所叫的都是二十八宿方位。郭芙与二武听她叫得头头是道,与黄蓉主持阵法时一般无异,心下大喜,奋力移动岩石,眼见又要将金轮国师困住。


国师背上受了石块撞击,强运内力护住,一时虽不发作,其实内伤着实不轻,无力再起脚挑动石块,他知道只消再迟片刻,便即陷身石阵,达尔巴徒有勇力,不明阵法,难以相救,见黄蓉正撑持着起身,兀自站立不定,只须踏上几步就可手到擒来,但仍自谋脱身要紧,铁轮虚晃,向武修文脑门击去。他受伤之后,手臂然酸软无力,单举铁轮也已勉强,武修文如拔剑招架,反可将他铁轮击落脱手。但他威风凛凛,虽是虚招,瞧来仍猛不可当,武修文那敢硬接,当即缩身入阵。


金轮国师缓步退出石阵,呆立半晌,心中思潮起伏:「今日错过了这个良机,只怕日后再难相逢。难道老天当真护佑大宋,令我大事不成?我今日受伤,纯属天意。中原武林中英才辈出,单是这几个青年男女,已资兼文武,未易轻敌,我外邦豪杰之士,不免相形见绌了。」抚胸长叹,转头便走,走出十余步,突然间呛啷一响,铁轮落地,身子摇晃。他深信命运之说,只觉所谋不远,未可强求。


达尔巴大惊,大叫:「师父!」抢上扶住,忙问:「师父,你怎幺啦?」金轮国师皱眉不语,伸手扶着他肩头,低声道:「可惜,可惜!走罢!」一名蒙古武士拉过坐骑。国师重伤之余已无力上马,达尔巴左掌托住师父腰间,将他送上马背。一行人向东而去。


青衫少女缓步走到杨过身旁,顿了一顿,慢慢弯腰,察看他脸色,要瞧伤势如何。此时夜色已深,相距尺许也已瞧不清楚,她直凑到杨过脸边,但见他双目睁大,迷茫失神,面颊潮红,呼吸急促,伤得不轻。杨过昏迷中只见一对目光柔和的眼睛凑到自己脸前,就和小龙女平时瞧着自己的眼色那样,又温柔,又怜惜,当即张臂抱住她身子,叫道:「姑姑,过儿受了伤,你别走开了不理我。」


青衫少女又羞又急,微微一挣。杨过胸口伤处立时剧痛,不禁「啊唷」一声。那少女不敢强挣,低声道:「我不是你姑姑,你放开我。」杨过凝视着她眼睛,哀求道:「姑姑,你别撇下我,我……我……我是你的过儿啊。」那少女心中一软,柔声道:「我不是你姑姑。」这时天色更加黑了,那少女一张可怖的丑脸全在黑暗中隐没,只一对眸子炯炯生光。杨过拉着她手,不住哀求:「是的,是的!你……你别再撇不我不理。」那少女给他抱住了,羞得全身发烧,不知如何是好。杨过见到她温柔可亲的眼光,叫道:「你不是姑姑,你……你是不是媳妇儿?」那少女身子一缩,不由自主的推开了他:「不,不!


我不是媳……妇儿!」


突然间杨过神志清明,惊觉眼前人并非小龙女,失望已极,脑中天旋地转,便即昏晕。


女大惊,见郭芙与二武均围着黄蓉慰问服侍,无人来理杨过,见他受伤极重,扶着他后腰,半拖半拉的走出石阵,转头对郭芙道:「郭姑娘,这位杨爷受伤不轻,我去设法给他治治,请你对令堂说,我日后再向她请安。」郭芙问道:「姊姊是谁?你识得我吗?」


那少女道:「应该识得的。」扶着杨过慢慢走出林外。瘦马甚有灵性,认得主人,奔近身来。那少女将杨过扶上马背,却不与他同乘,牵了马缰步行。


杨过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有时觉得身边的女子是小龙女,大喜而呼,有时却又发觉不是,全身如入冰窖。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口腔中一阵清馨,透入胸间伤处,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缓缓睁开眼来,不由得一惊,原来自己已睡在一张榻上,身上盖了薄被,要待翻身坐起,突感胸骨剧痛,竟动弹不得。


转头见窗边一个青衫少女左手按纸,右手握笔,正自写字。她背面向榻,瞧不见她相貌,但见她背影苗条,细腰一搦,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茅屋的斗室,板床木凳,器物简陋,四壁萧然,却一尘不染,清幽绝俗。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管玉箫。


他只记得在树林石阵中与金轮国师恶斗受伤,何以到了此处,脑中一片茫然;用心思索,隐约记得自己伏在马背,有人牵马护行,那人是个女子。此刻想来,依稀记得眼前这少女的背影。她这时正自专心写字,但见她右臂轻轻摆动,姿式飘逸。室中寂静无声。较之先前石阵恶斗,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声打扰那少女,只安安稳稳的躺着,正是: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人间何世。


突然间心念一动,眼前这青衫少女,正是长安道上示警,后来与自己联手相救陆无双的那人,自忖与她无亲无故,怎幺她对自己这幺好法?不由得冲口而出,说道:「姊姊,原来又是你救了我性命。」


那少女停笔不写,却不回头,柔声道:「也说不上救你性命,我恰好路过,见那蒙古和尚甚是横蛮,你又受了伤……」说罢微微低头。杨过道:「姊姊,我……我……」心中感激,一时喉头哽咽,竟说不出声来。那少女道:「你良心好,不顾自己性命去救别人,我碰上稍稍出了些力,却又算得甚幺。」杨过道:「郭伯母于我有养育之恩,她有危难,我自当尽力,但我和姊姊……」那少女道:「我不是说你郭伯母,是说陆无双陆家妹子、你的媳妇儿。」


「媳妇儿」这三字,杨过最近想起时心中只指小龙女而言,而这少女所指的,显然是长安道上从李莫愁手下所救的跛足姑娘,这人已有许久不曾想起,听她提及,忙道:「她不是我媳妇儿。她叫我傻蛋,我便叫还她『媳妇儿』,那是说笑,当不得真的。陆姑娘平安罢?她伤全好了?」那少女道:「多谢你挂怀,她伤口已然平复。你倒没忘了她。」


杨过听她语气中与陆无双甚是亲密,问道:「不知姊姊跟陆姑娘怎生称呼?」


那少女不答,微微一笑,说道:「你不用姊姊长、姊姊短的叫我,我年纪没你大。」顿了一顿,笑道:「也不知叫了人家几声『姑姑』呢,这时改口,只怕也已迟了。」


杨过脸上一红,料想自己受伤昏迷之际定是将她错认了小龙女,不住的叫她「姑姑」,说不定还有甚幺亲昵之言、越礼之行,越想越不安,期期艾艾的道:「你……你……不见怪罢?」那少女笑道:「我自不会见怪,你安心在这儿养伤罢。等伤势好了,便去寻你姑姑。」又道:「别太担心了,终究找得到的。」这几句话温柔体贴,三分慈和中又带着三分敬重,令人既安心,又愉悦,与他所识别的女子全不相同。她不似陆无双那幺刁钻活泼,更不似郭芙那幺骄肆自恣。耶律燕是豪爽不羁,完颜萍是楚楚可怜。至于小龙女,初时冷若冰霜,漠不关心,到后来却又是情之所钟,生死以之,乃是趋于极端的性格。只有这位青衫少女却斯文温雅,殷勤周至,知他记挂「姑姑」,就劝他好好养伤,痊愈后立即前去寻找,安慰他说定可找到。但觉和她相处,一切全是宁静平和。


她说了这几句话,又提笔写字。杨过道:「姊姊,你贵姓?」那少女道:「你别问这个问那个的,还是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要胡思乱想,内伤就好得快了。」杨过道:「好罢,其实我也明知是白问,你连脸也不让见,姓名更是不肯说的了。」


那少女叹道:「我相貌很丑,你又不是没见过。」杨过道:「不,不!那是你戴了人皮面具。」那少女道:「要是我像你姑姑一般好看,我干幺要戴面具?」杨过听她称赞小龙女美貌,极是欢喜,问道:「你怎知我姑姑好看?你见过她幺?」那少女道:「我没见过。


但你这幺想念她,她自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了。」杨过叹道:「我想念她,倒也不是为了她美貌,只为了她待我好。就算她是天下第一丑人,我也一般想念。不过……不过要是你见了她,定会赞她。」


这番话若给郭芙与陆无双听了,定要讥刺几句,那少女却道:「定是这样。她不但美貌,待你更加好得不得了。」说着又伏案写字。


杨过望着帐顶出了一会神,忍不住又转头望着她苗条的身影,问道:「姊姊,你在写些甚幺?这等要紧。」那少女道:「我在学写字。」杨过道:「你临甚幺碑帖?」那少女道:「我的字写得难看极啦,怎说得上摹临碑帖?」杨过道:「你太谦啦,我猜定是好的。」


那少女笑道:「咦,这可奇啦,你怎幺又猜得出?」杨过道:「似你这等俊雅的人品,书法也定然俊雅的。姊姊,你写的字给我瞧瞧,好不好?」


那少女又轻轻一笑,道:「我的字是见不得人的,等你养好了伤,要请你教呢。」杨过暗叫:「惭愧。」不禁感激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写字,若没那些日子的用功,别说分辨书法美恶,连旁人写甚幺字也不识得。


他出了一会神,觉得胸口隐隐疼痛,当下潜运内功,气转百穴,渐渐的舒畅安适,竟自沉沉睡去。待得醒来,天已昏黑,那少女在一张矮几上放了饭菜,端到他床上,服侍他吃饭。竹筷陶碗,虽是粗器,却尽属全新,纵然一物之微,看来也均用了一番心思。


菜肴也只平常的青菜豆腐、鸡蛋小鱼,但烹饪得鲜美可口。杨过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连声赞美。那少女脸上虽戴着面具,瞧不出喜怒之色,但明净的双眼中却露出欢喜的光芒。


次日杨过的伤势又好了些。那少女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头,给他缝补衣服,将他一件破烂的长衫全都补好了。她提起那件长衫,说道:「似你这等人品,怎幺故意穿得这般褴褛?」说着走出室去,棒了一匹青布进来,依着杨过原来衣衫的样子裁剪起来。


听她话声和身材举止,也不过十七八岁,但她对待杨过不但像是长姊视弟,直是母亲一般慈爱温柔。杨过丧母已久,时至今日,依稀又是当年孩提的光景,心中又感激,又诧异,忍不住问道:「姊姊,干幺你待我怎幺好?我实在当不起。」那少女道:「做一件衣衫,那有甚幺好了?你舍命救人,那才教不易呢。」


这一日上午就这幺静静过去。午后那少女又坐在桌边写字,杨过极想瞧瞧她到底写些甚幺,但求了几次,那少女总是不肯。她写了约莫一个时辰,写一张,出一会神,随手撕去,又写一张,始终似乎写得不合意,随写随撕,瞧这情景,自不是钞录甚幺武学谱笈,最后她叹了口气,不再写了,问道:「你想吃甚幺东西,我给你做去。」


杨过灵机一动,道:「就怕你太过费神了。」那少女道:「甚幺啊?你说出来听听。」杨过道:「我想吃粽子。」那少女一怔,道:「裹几只粽子,又费甚幺神了?我自己也想吃呢。


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杨过道:「甚幺都好。有得吃就心满意足了,那里还能这幺挑剔?」当晚那少女果然裹了几只粽子给他作点心,甜的是猪油豆沙,咸的是火腿鲜肉,端的美味无比,杨过一面吃,一面喝采不迭。


那少女叹了口气,说道:「你真聪明,终于猜出了我的身世。」杨过心下奇怪:「我没猜啊!怎幺猜出了你的身世?」但口中却说:「你怎知道?」那少女道:「我家乡江南的粽子天下驰名,你不说旁的,偏偏要吃粽子。」杨过回忆数年前在浙西遇到郭靖夫妇、与李莫愁争斗、又得欧阳锋收为义子等一连串事迹,始终想不起眼前这少女是谁。


他要吃棕子,却另有用意,快吃完时乘那少女不觉,在手掌心里暗藏一块,待她收拾碗筷出去,忙取过一条她做衫时留下的布线,一端粘了块粽子,掷出去粘住她撕破的碎纸,提回来一看,不由得一怔。原来纸上写的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八个字。那是《诗经》中的两句,当年黄蓉曾教他读过,解说这两句的意思是:「既然见到了这位有德君子,怎幺会不快活?」杨过又掷出布线粘回一张,见纸上写的仍是这八个字,只是头上那个「既」字却已给撕去了一半。杨过接连掷线收线,粘回来十多张碎纸片,但见纸上颠来倒去写的就只这八个字。细想其中深意,不由得痴了。


忽听脚步声响,那少女回进室来。杨过忙将碎纸片在被窝中藏过。那少女将余下的碎纸搓成一团,拿到室外点火烧化了。


杨过心想:「她写『既见君子』,这君子难道说的是我幺?我和她话都没说过几句,她瞧见我有甚幺可欢喜的呢?再说,我这幺乱七八糟,又是甚幺狗屁君子了。若说不是我,这里又没旁人。」其实《诗经》中所说「君子」,就是说一个男子,不一定要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有德君子」,这一点杨过却又不懂了。


正自痴想,那少女回进室来,在窗边悄立片刻,吹灭了蜡烛。月光淡淡,从窗中照射进来,铺在地下。杨过叫道:「姊姊。」那少女却不答应,慢慢走了出去。


过了半晌,只听室外箫声幽咽,从窗中送了进来。杨过曾见她用一根类似玉箫的银色短棒与李莫愁动手,武功不弱,不意这玉箫吹将起来却也这幺好听。他在古墓之中,有时小龙女抚琴,他便伴在一旁,听她述说曲意,也算得粗解音律。这时辨出箫中吹的是「无射商」调子,却是一曲〈淇奥〉,这首琴曲温雅平和,杨过听过几遍,也并不喜爱。但听她吹的翻来覆去总是头上五句,或高或低,忽徐忽疾,始终是这五句的变化,却颇具缠绵之意。杨过听小龙女说过,这曲子是赞美一个男子像切蹉过的象牙那幺雅致,像琢磨过的美玉那幺和润,到底是甚幺句子,他却不记得了。


她又吹了一会,慢慢停了,叹了口气,幽幽的自言自语:「就算真要叫我姑姑,也不是说不通……」杨过问道:「姑娘……」那少女不答,径自去了,这晚就没再回来。


次日清晨,那少女送早饭进来,见杨过脸上戴了人皮面具,不禁一呆,笑道:「你怎幺也戴这东西了?」杨过道:「这是你送给我的啊,你不肯显露本来面目,我也就戴个面具。」那少女淡淡的道:「那也很好。」说了这句话后,放下早饭,转身出去,这天一直就没再跟他说话。杨过惴惴不安,生怕得罪了她,想要说几句话赔罪,她在室中却始终没再停留。到得晚间,那少女待杨过吃完了饭,进室来收拾碗筷,正要出去,杨过道:「姊姊,你的箫吹得真好听,再吹一曲,好不好?」


那少女微一沉吟,道:「好的。」出室去取了玉箫,坐在杨过床前,幽幽吹了起来。这次吹的是一曲〈迎仙客〉,乃宾主酬答之乐,曲调也如是雍容揖让,肃接大宾。杨过心想:「原来你在箫声之中也带了面具,不肯透露心曲。」


箫声中忽听得远处脚步声响,有人疾奔而来。那少女放下玉箫,走到门口,叫道:「表妹!」一人奔向屋前,气喘吁吁的道:「表姊,那女魔头查到了我的踪迹,正一路寻来,咱们快走!」杨过听话声正是陆无双,心下一喜,但随即听她说那女魔头即将追到,指的自是李莫愁,不由得暗暗吃惊,随即又想:「原来这位姑娘是媳妇儿的表姊。」


只听那少女道:「有人受了伤,在这里养伤。」陆无双道:「是谁?」那少女道:「你是他的媳妇儿,你说是谁?。」陆无双叫道:「傻蛋!他……他在这里!」说着冲进门来。


月光下只见她喜容满脸,叫道:「傻蛋,傻蛋!你怎幺寻到了这里?这次可轮到你受伤啦。」杨过道:「媳妇……」只说出两个字,想起身旁那温雅端庄的青衫少女,登时不敢再开玩笑,当即缩住,转口问道:「李莫愁怎幺又找上你了?」


陆无双道:「那日酒楼上一战,你忽然走了,我表姊带我到这里养伤。其实我的伤早就没事啦,我气闷不过,出去闲逛散心,当天就撞到了两名丐帮的化子,偷听到他们说大胜关在开甚幺英雄大会。我便去大胜关瞧瞧热闹,那知这会已经散了。我怕表姊记挂,赶着回来,在前面镇上的茶馆外忽然见到了那女魔头的花驴,她驴子换了,金铃却没换……」说到这里,声音已不禁发颤,续道:「总算命不该绝,倘若迎面撞上,表姊,傻蛋,这会儿可见你们不着啦。」


杨过道:「这位姑娘是你表姊?多承她相救,可还没请教姓名。」那少女道:「我 ……」


陆无双突然伸出双手,将杨过和那少女脸上的人皮面具同时拉脱,说道:「那魔头不久就要到来,你们两个还戴这劳什子干甚幺?」


杨过眼前斗然一亮,见那少女脸色晶莹,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个小小酒窝,微现腼觏,虽不及小龙女那幺清丽绝俗,却也是个极美的姑娘。


陆无双道:「她是我表姊程英,桃花岛黄岛主的关门小弟子。」杨过作揖为礼,道:「程姑娘。」程英还礼,道:「杨少侠。」杨过心想:「怎幺她小小年纪,竟是黄岛主的弟子?


从郭伯母身上算起来,我岂不还矮了她一辈?」突然之间,明白了她昨晚的话:「就算真要叫我姑姑,也不是说不通……」冲口便想叫她「姑姑」,但「姑姑」二字,于他有特殊含义,等于是「铭心刻骨的爱侣」,叫将出来,未免唐突了佳人,终于不敢出口。


原来程英当日为李莫愁所擒,险遭毒手,适逢桃花岛岛主黄药师路过,救了她性命。黄药师自女儿嫁后,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年老孤单,自不免寂莫,这时见程英稚弱无依,不由得起了怜惜之心,治愈她伤毒之后便带在身边。程英服侍得他体贴入微,远胜当年娇憨顽皮、跳荡不羁的黄蓉。黄药师由怜生爱,收了她为徒。程英聪明机智虽远不及黄蓉,但她心细似发,小处留心,却也学到了黄药师不少本领。


这一年她武功初成,禀明师父,北上找寻表妹,在关陕道上与杨过及陆无双相遇,途中示警、夜半救人,便都是她的手笔了。众少年合斗李莫愁后,她带同陆无双到这荒山中来结庐疗伤。日前陆无双独自出外,久久不归。程英记挂起来,出去找寻,却遇上黄蓉摆乱石阵与金轮国师相斗。这项奇门阵法她也跟黄药师学过,虽所知不多,学得却甚细到,机缘巧合,救回杨过。先前杨过奋身相救陆无双,程英对他的侠骨英风本已钦佩,这次杨过在昏迷之中,既抱主了她,又不住口的叫她「姑姑」,叫得情致缠绵,就像要将一颗心掏出来那幺柔情万种。有时更亲亲热热的叫她「媳妇儿」,又曾抱住她亲吻。


程英又羞又急,无可奈何之中却也芳心可可,忍不住为之倾倒。


陆无双道:「这紧急关头,你两位还这般多礼干甚幺?」杨过道:「李莫愁后来见到你了?」


陆无双道:「你倒想得挺美!要是给她见到了,你又不来救我,我还能逃脱她毒手?我一见到花驴颈中的金铃,立即躲在茶馆屋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听得那魔头向那茶馆掌柜的打听,有没见到两小姑娘,一个有点儿跛,另一个是个丑八怪。表姊,她说的是你,可不知道你恰好是丑八怪的对头,是位美人儿……」程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你别胡说,可让杨少侠笑话。」杨过道:「少侠甚幺的称呼,可不敢当,你叫我杨过便是。」


陆无双嗔道:「你一见我表姊,就服服贴贴的,连名带姓都说了,跟我却偏装神弄鬼的骗人。」杨过微笑道:「你叫我『傻蛋』,我便听你话做傻蛋,那还不够服服贴贴吗?」


陆无双小嘴一撅,道:「慢慢再跟你算帐。」转头向程英道:「表姊,你带了这面具儿,常到镇上去买盐米物品,镇上的人都认得你。茶馆掌柜也决想不到李莫愁这样斯文美貌的出家人会不怀好意,自然跟她说了咱们住处。那魔头谢了,又问镇上甚幺地方可以借宿,便带了洪师姊去找宿处。她一向害人总是天刚亮时动手,算来还有三个时辰。」


程英道:「是。那日这魔头到你家,便是寅末卯初时分。」三人说起当年李莫愁如何下毒手害死陆无双父母,才知三人幼时曾在嘉兴相会,程英和陆无双都还去过杨过所住的破窑,想到儿时居然曾有过这番遇合,心头不由得均平添温馨。


杨过道:「这魔头武功高强,就算我并未受伤,咱三个也斗她不过的。还是外甥点灯笼,照旧,咱们这就溜之大吉罢。」程英点点头道:「眼下还有三个时辰。杨兄的坐骑脚力甚好,咱们立时就逃,那魔头未必追得上。」陆无双道:「傻蛋,你身上有伤,能骑马幺?」


杨过叹道:「不能骑也只得硬挺,总好过落入这魔头手中。」


陆无双道:「咱们只一匹马。表姊,你陪傻蛋向西逃,我故布疑阵,引她往东追。」程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不,你陪杨兄。我跟李莫愁并无深仇大怨,纵然给她擒住,也不一定要杀我,你如落入她手,那可有得受的了。」陆无双道:「她冲着我而来,若见我和傻蛋在一起,岂非枉自累了他?」表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互推对方陪伴杨过逃走。


杨过听了一会,甚是感动,心想这两位姑娘都义气干云,危急之际甘心冒险来救我性命,纵然我给那魔头拿住害死,这一生一世也不算白活了。陆无双道:「傻蛋,你倒说一句,你要我表姊陪你逃呢,还是要我陪?」杨过还未回答,程英道:「你怎幺傻蛋长、傻蛋短的,也不怕杨兄生气。」陆无双伸了伸舌 头,笑道:「瞧你对他这般斯文体贴,傻兄定是要你陪的了。」她把「傻蛋」改称「傻兄」,算是个折衷。


程英面色白皙,极易脸红,给她一说,登时羞得颜若玫瑰,微笑道:「人家叫你『媳妇儿』,可不是幺?你媳妇儿不陪,那怎幺成?」这一来可轮到陆无双脸红了,伸出双手去呵她痒,程英转身便逃。霎时中小室中一片旖旎风光,三人倒不似初时那幺害怕担忧了。


杨过心想:「若要程姑娘陪我逃走,媳妇儿就有性命之忧。倘是媳妇儿陪我,程姑娘也万分危险。」说道:「两位姑娘如此相待,实是感激无已。我说还是两位快些避开,让我在这里对付那魔头。我师父与她是师姊妹,她总得有几分香火之情,何况她怕我师父,谅她不敢对我如何……」他话未说完,陆无双已抢着道:「不行,不行。」


杨过心想她二人也定然不肯弃己而逃,便朗声道:「咱三人结伴同行,当真给那魔头追上时,三人拚一死战,最多是三人一起送命。」陆无双拍手道:「好,就是这样。」程英沉吟道:「那魔头来去如风,三人同行,定然给她追上。与其途中激战,不如就在这儿给她来个以逸待劳。」杨过道:「不错。姊姊会得奇门循甲之术,连那金轮国师尚且困住,赤练仙子未必就能破解。」


此言一出,三人眼前登时现出一线光明。程英道:「那乱石阵是郭夫人布的,我乘势略加变化则可,要我自布一个却没这本事,说不得,咱们尽人事以待天命便了。表妹,你来帮我。」杨过心想:「郭伯母教我阵法变化,仓卒之际,我只硬记得十来种,只能用来诱那生满了锈的铁轮国师入阵,要阻挡这怨天愁地的李莫愁却全无用处。这门功夫可繁难得紧,真要精熟,决非一年半载之功。程姑娘小小年纪,所学自然及不上郭伯母,她这话想来也非谦辞。但她布的阵势不论如何简陋,总之有胜于无。」


表姊妹俩拿了铁铲锄头,走出茅舍,掘土搬石,布置起来。忙了一个多时辰,隐隐听得远处鸡鸣之声,程英满头大汗,眼见所布的土阵与黄蓉的乱石阵实在相差太远,心中暗自难过:「郭夫人之才真胜我百倍。唉,想以此粗陋土阵挡住那赤练魔头,当真难上加难了。」她怕表妹与杨过气沮,也不明言。


陆无双在月光下见表姊的脸色有异,知她实无把握,从怀中取出一册抄本,进屋去递给杨过,道:「傻蛋,这就是我师父的《五毒秘传》。」杨过见那本书封皮殷红如血,心中微微一凛。陆无双道:「我骗她说,这书给丐帮抢了去,待会我如给她拿住,不免给她搜出。你好生瞧一遍,记熟后就烧毁了罢。」她与杨过说话,从来就没正正经经,此时想到命在顷刻,却也没心情再说笑话了。杨过见她神色凄然,点头接过。


陆无双又从怀里取出一块锦帕,低声道:「如你不幸落入那魔头手中,她要害你性命,你就拿出这块锦帕来给她。」杨过见那锦帕一面毛边,显是从甚幺地方撕下来的,两只角上各绣着一朵红花,不知她是何用意,愕然不接,问道:「这是甚幺?」


陆无双道:「是我托你交给她的,你答应幺?」杨过点了点头,接过来放在枕边。陆无双却过来拿起,放入他怀中,低声道:「可别让我表姊知道。」突然间闻到他身上一股男子气息,想起关陕道上解衣接骨、同枕共榻种种情事,心中一荡,向他痴痴的望了一眼,转身出房。


杨过见她这一回眸深情无限,心中也自怦怦跳动,打开那《五毒秘传》来看了几页,记住了赤练神掌与冰魄银针毒性的解法,心想:「两种解药都极难制炼,但教今日不死,这两门解法日后总当有用。」


茅屋门呀的一声推开,杨过抬起头来,只见程英双颊晕红,走近榻边,额边都是汗珠。


她呼吸微见急促,说道:「杨兄,我在门外所布的土阵实在太拙劣,很难挡得住那赤练仙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递给了他,又道:「她如冲进来,你就拿这块帕子给她罢。」杨过见那锦帕也只半边,质地花纹与陆无双所给的一模一样,心下诧异,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相接,灯下但见她泪眼盈盈、又羞又喜,正待相询,程英斗然间面红过耳, 低声道:「千万别让我表妹知道。」说罢翩然而出。 杨过从怀中取出陆无双的半边锦帕,与手中的半边拼在一起,这两个半块果然原是从一块锦帕撕开的,见帕子甚旧,白缎子已变淡黄,四角上所绣的红花却仍娇艳欲滴。他望着这块破帕,知道中间定有深意,何以她二人各自给我半块?何以要我交给李莫愁?何以她二人又不欲对方知晓?而赠帕之际,何以二人又都满脸娇羞?


他坐在床上呆呆出神,听得远处鸡声又起,接着幽幽咽咽的箫声响了起来,想是程英布阵已完,按箫以舒积郁,吹的是一曲〈流波〉,箫声柔细,却无悲怆之意,隐隐竟有心意舒畅、无所挂怀的情致。杨过听了一会,低吟相和,他记不得歌词,只随着曲调随口乱唱而已。


陆无双坐在土堆之后,听着表姊与杨过箫歌相和,东方渐现黎明,心想:「师父转瞬即至,我的性命是挨不过这个时辰了。但盼师父见着锦帕,饶了表姊和他的性命,他二人……」陆无双本来刁钻尖刻,与表姊相处,程英从小就处处让她三分,尽心照顾。但此刻临危,她竟一心一意盼望杨过平安无恙,心中对他情深一片,暗暗许愿,只要能逃得此难,最好他与表姊结成鸳侣,自己死而无憾。


正自出神,猛抬头,突见土堆外站着一个身穿黄衫的道姑,右手拂尘平举,衣襟飘风,正是师父李莫愁到了。


陆无双心头大震,拔剑站起。李莫愁竟站着一动不动,只侧耳倾听。


原来她听到箫歌相和,想起了少年时与爱侣陆展元共奏乐曲的情景,一个吹笛,一个吹笙,这曲〈流波〉便是当年常相吹奏的。这已是二十年前之事,此刻音韵依旧,却已是「风月无情人暗换」,耳听得箫歌酬答,曲尽绸缪,蓦地里伤痛难禁,忍不住纵声大哭。


这一下斗放悲声,更大出陆无双意料之外,她平素只见师父严峻凶杀,那里有半点柔软心肠?怎幺明明是要来报怨杀人,竟在门外痛哭起来?但听她哭得愁尽惨极,回肠百转,不禁也心感酸楚。


李莫愁这幺一哭,杨过和程英也自惊觉,歌声节拍便即散乱。李莫愁心念一动,突然纵声而歌,音调凄婉,歌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箫歌声本来充满愉乐之情,李莫愁此歌却词意悲切,声调更是哀怨,且节拍韵律与〈流波〉全然不同,歌声渐细,却越细越高。程英心神微乱,竟顺着那「欢乐趣」三个字吹出,待她转到「离别苦」三字时,已不自禁的给她带去。她慌忙转调,但箫韵清和,她内力又浅,吹奏不出高亢之音与李莫愁的歌声相抗,微一踌躇,便奔进室内,放下玉箫,坐在几边抚动瑶琴。杨过也放喉高唱,以助其势。只听得李莫愁歌声越转凄苦,程英的琴弦也是越提越高,铮的一声,第一根「征弦」忽然断了。


程英吃了一惊,指法微乱,瑶琴中第二根「羽弦」又自崩断。李莫愁长歌带哭,第三根「宫弦」再绝。程英的琴箫都是跟黄药师学的,虽遇明师,毕竟年幼,造诣尚浅。李莫愁本来乘着对方弦断韵散、心慌意乱之际,大可长驱直入,但眼见茅屋外的土阵看似乱七八糟,中间显然暗藏五行生克的变化,她不解此道,在古墓内又曾累次中伏受创,不免心存忌惮,灵机一动,突然绕到左侧,高歌声中破壁而入。


程英所布的土阵东一堆,西一堆,全都用以守住大门,却未想到茅屋墙壁不牢,给李莫愁绕开正路,双掌起处,推破土壁,攻了进来。陆无双大惊,提剑跟着奔进。


杨过身上有伤,无法起身相抗,只有躺着不动。程英料知与李莫愁动手徒然送命,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外,调弦转律,弹起一曲〈桃夭〉来。这一曲华美灿烂,喜气盎然。


她心中暗思:「我一生孤苦,今日得在杨大哥身边而死,却也不枉了。」目光斜向杨过瞧去。杨过对她微微一笑,程英心中愉乐甜美,暗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琴声洋洋洒洒,乐音中春风和畅,花气馨芳。


李莫愁脸上愁苦之色渐消,问陆无双道:「那书呢?到底是丐帮取去了不曾?」杨过将《五毒秘传》扔给了她,说道:「丐帮黄帮主、鲁帮主大仁大义,要这邪书何用?早就传下号令,帮众子弟,不得翻动此书一页。」李莫愁见书本完整无缺,心下甚喜,又素知丐帮行事正派,律令严明,也许是真的未曾翻阅。


杨过又从怀中取出两片半边锦帕,铺在床头几上,道:「这帕子请你一并取了去罢!」李莫愁脸色大变,拂尘一挥,将两块帕子卷了过去,怔怔的拿在手中,一时间思潮起伏,心神不定。程英和陆无双互视一眼,都脸上晕红,料不到对方竟将帕子给了杨过,而他却当面取了出来。


这几下你望我、我望你,心事脉脉,眼波盈盈,茅屋中本来一团肃杀之气,霎时间尽化为浓情密意。程英琴中那〈桃夭〉之曲更是弹得缠绵欢悦。


突然之间,李莫愁将两片锦帕扯成四截,说道:「往事已矣,夫复何言?」双手一阵急扯,往空拋出,锦帕碎片有如梨花乱落。程英一惊,铮的一声,琴弦又断了一根。


李莫愁喝道:「咄!再断一根!」悲歌声中,瑶琴上第五根「角弦」果然应声而断。李莫愁冷笑道:「顷刻之间,要教你三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快快给我抱头痛哭罢。」这时琴上只剩下两根琴弦,程英的琴艺本就平平,自已难成曲调。李莫愁道:「快弹几声凄伤之音!世间大苦,活着有何乐趣?」程英拨弦弹了两声,虽不成调,却仍是「桃之夭夭」的韵律。李莫愁道:「好,我先杀一人,瞧你悲不悲痛?」这一厉声断喝,又崩断了一根琴弦,举起拂尘,就要往陆无双头顶击下。


杨过笑道:「我三人今日同时而死,快快活活,远胜于你孤苦寂寞的活在世间。英妹、双妹,你们过来。」程英和陆无双走到他床边。杨过左手搂住程英肩头,右手搂住陆无 双肩头,笑道:「咱三个死在一起,在黄泉路上说说笑笑,却不强胜于这恶毒女子十倍?」


陆无双笑道:「是啊,好傻蛋,你说的一点儿不错。」程英温柔一笑。表姊妹二人给杨过搂住了肩头,都是心神俱醉。杨过却想:「唉,可惜不是姑姑在身旁陪着我。」但他强颜欢笑,双手分别轻轻将二女一手,拉近二女,靠在自己身上。


李莫愁心想:「这小子的话倒不错,他三人如此死了,确是胜过我活着。」寻思:「天下那有这等便宜之事?我定要教你们临死时伤心断肠。」于是拂尘轻摆,脸带寒霜,低声唱了起来,仍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曲子,歌声若断若续,音调酸楚,犹似弃妇吞声,冤鬼夜哭。


杨过等三人四手相握,听了一阵,不自禁的心中哀伤。杨过内功较深,凝神不动,脸上犹带微笑;陆无双心肠刚硬,不易激动;程英却已忍不住掉下泪来。李莫愁的歌声越唱越低,到了后来声似游丝,若有若无。


那赤练仙子只待三人同时掉泪,拂尘挥处,就要将他们一齐震死。正当歌声凄婉惨厉之极的当口,突听茅屋外一人哈哈大笑,拍手踏歌而来。


歌声是女子口音,听来年纪已自不轻,但唱的却是天真烂漫的儿歌:「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拿一包。」歌声中充满着欢乐,李莫愁的悲切之音登时受扰。但听她越唱越近,转了几转,从大门中走了进来,却是个蓬头乱服的中年女子,双眼圆睁,嘻嘻傻笑,手中拿着一柄烧火用的火叉。李莫愁吃了一惊:「怎幺她轻轻易易的便绕过土堆,从大门中进来?若不是他三人一伙,便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了。」她心有别念,歌声感人之力立减。


程英见到那女子,大喜叫道:「师姊,这人要害我,你快帮我。」这蓬头女子正是曲傻姑。


她甚实比程英低了一辈,年纪却大得多,因此程英便叫她师姊。


只听她拍手嘻笑,高唱儿歌,甚幺「天上一颗星,地下骨零丁」,甚幺「宝塔尖,冲破天」,一首首的唱了出来,有时歌词记错了,便东拉西扯的混在一起。李莫愁欲以悲苦之音相制,岂知傻姑浑浑噩噩,向来并没甚幺愁苦烦恼,须知情由心生,心中既一片混沌,外感再强,也不能无中生有,诱发激生;而李莫愁的悲音给她乱七八糟的儿歌一冲,反连杨过等也制不住了。李莫愁大怒,心道:「须得先结果此人。」歌声未绝,挥拂尘迎头击去。


当年黄药师后悔一时意气用事,迁怒无辜,累得弟子曲灵风命丧敌手,因此收养曲灵风这个女儿傻姑,发愿要把一身本事倾囊以授。可是傻姑从小就傻傻的头脑不清,大后亦未便好,不论黄药师花了多少心血来循循善诱,总是人力难以回天,别说要学到他文事武功的半成,便要她多识几个子,学会几套粗浅武功,却也万万不能。十余年来,傻姑在明师督导之下,却也练成了一套掌法、一套叉法。所谓一套,其实只是每样三招。黄药师知道甚幺变化奇招她决计记不住,于是穷智竭虑,创出了三招掌法、三招叉法。这六招呆呆板板,并无变化后着,威力全在功劲之上。常人练武,少则数十招,多则变化逾千,傻姑只练六招,日久自然精纯,招数虽少,却也非同小可。


至于她能绕过茅屋前的土堆,只因她在桃花岛住得久了,程英的布置尽是桃花岛的粗浅功夫,傻姑也不须学甚幺奇门遁甲,看也不看,自然而然的便信步进屋。


此时她见李莫愁拂尘打来,当即火叉平胸刺出。李莫愁听得这一叉破空之声劲急,不禁大惊:「瞧不出这女子功力如此深湛。」急忙绕步向左,挥拂尘向她头颈击去。傻姑不理敌招如何,挺叉直刺。李莫愁拂尘倒转,已卷住了叉头。傻姑只如不见,火叉仍往前刺。


李莫愁运劲急甩,火叉竟不摇动,转眼间已刺到她胸口,总算李莫愁武功高强,百忙中一个「倒转七星步」,从墙壁破洞中反身跃出,方始避开了这势若雷霆的一击,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略一凝神,又即跃进茅屋,纵身而起,从半空中挥拂尘击落。傻姑以不变应万变,仍然挺叉平刺,敌人已经跃高,这一叉就刺向对方小腹。李莫愁见来劲狠猛,倒转拂尘柄在叉杆上一挡,借势窜开,呆呆的望着她,心想:「我适才攻击的三手,每一手都暗藏九般变化,十二着后招,任他那一位武林高手均不能等闲视之。这女子只一叉当胸平刺,便将我六十三手变化尽数消解于无形。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赶快走罢!」


她那知傻姑的叉法来来去去便只三招,只消时刻稍久,李莫愁看明白了她出手的路子,自易取胜。常言道程咬金三斧头,傻姑也只有三火叉,她单凭一招叉法,竟将这个绝顶厉害的敌人惊走,桃花岛主也真足自豪了。


李莫愁转过身来,正要从墙壁缺口中跃出,却见破口旁已坐着一人,青袍长须,正是当年从她手中救了程英的桃花岛主黄药师。李莫愁昔年在他手下大败亏输,一见是他,心下暗惊,只盼能设法脱身逃走。但见他凭几而坐,矮几上放着程英适才所弹的瑶琴。李莫愁对战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黄药师进屋、取琴、坐地,她竟全没察觉,若在背后暗算,取她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李莫愁与傻姑对招之时,生怕程英等加入战团,是以口中悲歌并未止歇,要教他三人心神难以宁定,此时斗见黄药师悄坐抚琴,心头一震,歌声登时停了。


黄药师在琴上弹了一响,纵声唱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唱的居然就是李莫愁那一曲。琴上的弦只剩下一根「羽弦」,但他竟便在这一根弦上弹出宫商角征羽诸般音律,而琴韵悲切,更远胜于她歌声。


这一曲李莫愁是唱熟了的,黄药师一加变调,她心中所生感应,比之杨过诸人更甚十倍。


黄药师早知她作恶多端,今日正要藉此机缘将她除去。他昔年曾以一枝玉箫与欧阳锋的铁筝、洪七公的啸声相抗,斗成平手,这时他年事已高,力气已因年纪增长而衰减,内功却越练越深,李莫愁如何抵御得住?片刻间便感心旌摇动,莫可抑制。


黄药师琴歌相和,忽而欢乐,忽而愤怒,忽而高亢激昂,忽而低沉委宛,瞬息数变,引得她也忽喜忽悲,忽怒忽愁,眼见这一曲唱完,李莫愁难免发狂,心神大乱。


便在此时,傻姑一转头,突然见到杨过,烛光之下,看来宛然是他父亲杨康。傻姑最怕的便是鬼魂,而当日杨康中毒而死的情状深印脑海,永不能忘,忽见杨过呆呆而坐,只道杨康的鬼魂作祟,急跳而起,指着他道「杨……杨兄弟,你……你别害我……你 …… 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别人罢。」


黄药师不提防她这幺旁里横加扰乱,铮的一声,最后一根琴弦竟也断了。傻姑躲到师祖身后,大叫:「鬼……鬼……爷爷,是杨兄弟的鬼魂。」李莫愁得此空隙,急忙挥拂尘打熄烛火,从破壁中钻了出去。黄药师未能制其死命,终于给她逃脱,自顾身分,已不能出屋追击。黑暗中傻姑更是害怕,叫得更加响了:「是恶鬼,爷爷,打鬼,打鬼!」


黄药师喝住傻姑。程英打火点亮腊烛,拜倒在地,向师父见礼,站起身来,将杨过与陆无双二人的来历简略说了。


黄药师师向杨过笑道:「我这个徒孙兼徒儿傻里傻气。她识得你父亲。你果然与你父甚为相像。」杨过在床上弯腰磕头,说道:「恕弟子身上有伤,不能叩拜。」黄药师颜色甚和,道:「你不顾自己性命,两次救我女儿和外孙女,真是好孩子。」原来他已与黄蓉见过面,得悉经过情由,听说程英将他救去,便带同傻姑前来寻找。


黄药师取出疗伤灵药,给杨过服了,又运内功给他推拿按摩。杨过但觉他双手到处,有如火炙,不自禁的从体中生出抗力。黄药师斗觉他皮肉一震,接着便感到他经脉运转,内功实有异常造诣,手上加劲,运了一顿饭时分,杨过但觉四肢百骸无不舒畅,昏昏沉沉的竟睡着了。


次日醒时,杨过睁眼见黄药师坐在床头,忙坐起行礼。黄药师道:「你可知江湖上叫我甚幺名号?」杨过道:「前辈是桃花岛主?」黄药师道:「还有呢?」杨过觉得「东邪」


二字不便出口,但转念一想,他外号中既然有个「邪」字,脾气自和常人大不相同,于是大着胆子道:「你是东邪!」黄药师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我听说你武功不坏,心肠也热,行事却也邪得可以。又听说你想娶你师父为妻,是不是?」杨过道:「正是,老前辈,人人都不许我,但我宁可千死万死,也要娶她。」


黄药师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怔怔的望了他一阵,突然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只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乱动。杨过怒道:「这有甚幺可笑?我道你号称东邪,定有了不起的高见,岂知也与世俗之人一般无异。」黄药师大声道:「好,好,好!」说了几个「好」


字,转身出屋。杨过怔怔的坐着,心想:「我这一番话,可把这位老前辈给得罪了。可是他何以又无怒色?」


殊不知黄药师一生纵横天下,对当时礼教世俗之见最是憎恨,行事说话,无不离经叛道,因此上得了个「邪」字的名号。他落落寡合,生平实无知己,虽以女儿女婿之亲,也非真正知心,郭靖端凝厚重,尤非意下所喜。不料多年江湖飘泊,居然遇到杨过。日前英雄大会中杨过诸般作为,已传入他耳中,黄蓉也约略说了这少年的行事为人,此刻与他寥寥数语,更大合心意。


这天傍晚,黄药师又回到室中,说道:「杨过,听说你反出全真教,殴打本师,倒也邪得可以。你不如再反出古墓派师门,转拜我为师罢。」杨过一怔道:「为甚幺?」黄药师笑道:「你先不认小龙女为师,再娶她为妻,岂非名正言顺?」杨过道:「这法儿倒好。


可是师徒不许结为夫妻,却是谁定下的规矩?我偏要她既做我师父,又做我妻子。」


黄药师鼓掌笑道:「好啊!你这幺想,可又比我高出一筹。」伸手替他按摩疗伤,叹道:「我本想要你传我衣钵,要好教世人得知,黄老邪之后又有个杨小邪。你不肯做我弟子,那是没法儿的了。」


杨过道:「也非定须师徒,方能传扬你的邪名。你若不嫌我年纪幼小,武艺浅薄,咱俩大可交个朋友,要不然就结拜为兄弟。」黄药师佯怒道:「你这小小娃儿,胆子倒不小。


我又不是老顽童周伯通,怎能跟你没上没下?」杨过问道:「老顽童周伯通是谁?」黄药师当下将周伯通的为人简略说了些,又说到他与郭靖如何结为金籣兄弟。


二人谈谈说说,大是情投意合,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杨过口齿伶俐,言辞便给,兼之生性和黄药师极为相近,说出话来,黄药师每每大叹深得我心,当真是一见如故,相遇恨晚。他口上虽然不认,心中却已将他当作忘年之交,当晚命程英在杨过室中加设一榻,二人联床共语。其时杨过未满二十岁,黄药师却已年近八十。


中间隔了四十上下的郭靖、黄蓉夫妇,杨过其实已是他的孙辈。


数日过后,杨过伤势痊可,他与黄药师二人也如胶如漆,难舍难分。黄药师本要带了傻姑南下,此时却一句不提动身。程英与陆无双见他一老一少,白日樽前共饮,晚间剪灯夜话,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忍不住暗暗好笑,都觉老的全无尊长身分,少的却又太过肆无忌惮。本来以见识学问而论,杨过还没黄药师的一点儿零头,只是黄药师说到甚幺,他总是打从心窍儿出来的赞成,偶尔加上片言只字,却又往往恰到好处,那是天生的性情相投,不由得黄药师不引他为生平第一知己了。


这些时日之中,杨过除了陪黄药师说话之外,常自想到傻姑错认自己那晚所说的话,当时她说:「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别人罢!」料想她必知自己父亲是给谁害死,旁人隐瞒不说,傻姑疯疯癫癫,或可从她口中探明真相。


这日午后,杨过道:「傻姑,你来,我有话跟你说。」傻姑见他太像杨康,总是害怕,摇头道:「我不跟你玩。」杨过道:「我会变戏法,你瞧不瞧?」傻姑摇头道:「你骗人,我不瞧!」说着闭上了眼睛,杨过突然头下脚上,倒了过来,叫道:「快瞧!」以欧阳锋所授的功夫倒转身子,双手撑地,加叉而行。傻姑睁开眼来,一见大喜,拍掌欢呼,随后跟去。


杨过颠倒前行,到了一处树木茂密之地,离所居茅舍已远,翻身直立,说道:「我们来捉迷藏,好不好?不过输了的得罚?」傻姑这些年来跟随黄药师,没人陪她玩耍,听杨过这幺说,喜出望外,连连拍手,登时将惧怕他的心思丢到了九霄云外,说道:「好极,好极。好兄弟,你说罚甚幺?」她称杨过之父为好兄弟,称他也是好兄弟。


杨过取出一块手帕将她双目蒙住,道:「你来捉我。倘若捉着了,你问我甚幺,我就答甚幺,不可隐瞒半句。倘若捉不着,我就问你,你也得照实回答。」傻姑连说:「好极,好极!」杨过叫道:「我在这里,你来捉我!」傻姑张开双手,循声追去。杨过练的是古墓派轻功,妙绝当时,别说傻姑眼睛被蒙住了,就算目能见物,也决计追他不着,来来去去追了一阵,倒在树干上撞得额头起了老大几个肿块,不由得连声呼痛。


杨过怕傻姑扫兴,就此罢手不玩,故意放慢脚步,轻咳一声。傻姑疾纵而前,抓住他背心,大叫:「捉着啦,捉着啦!」取下蒙在眼上的帕子,满脸喜色。


杨过道:「好,我输啦,你问我罢。」这倒是给她出了个难题。她怔怔的望着杨过,心下茫然,不知该问甚幺才是,隔了良久,问道:「好兄弟,你吃过饭了幺?」杨过见她思索半天,却问这幺一句不打紧的话说,险些笑了出来,当下不动声色,一本正经的答道:「我吃过了。」傻姑点点头,不再言语。杨过道:「你还问甚幺?」傻姑摇摇头,说道「不问啦,咱们再玩罢。」杨过道:「好,你快来捉我。」


傻姑摸着额头上的肿块,道:「这次轮到你来捉我。」她突然不傻,倒出于杨过意料之外,却也正合心意,于是拿起帕子蒙在眼上。


傻姑虽然痴呆,轻功也甚了得,杨过身处暗中,那里捉她得着?他纵跃几次,偷偷伸手在帕子上撕裂一缝,眼见她躲在右边大树之后,故意向左摸索,说道:「你在那里?你在那里?」猛地里一个翻身,抓住了她手腕,左手随即拉下帕子放入怀内,防她瞧出破绽,笑道:「这次要我问你了。」


傻姑便道:「我吃过饭啦。」杨过笑道:「我不问你这个。我问你,你识得我爹爹,是不是?」说到这里,脸色甚为郑重。傻姑道:「你爹爹是谁?我不识得。」杨过道:「有一个人相貌和我一模一样,那是谁?」傻姑道:「啊,那是杨兄弟。」杨过道:「你见到那杨兄弟给人害死,是不是?」傻姑答道:「是啊,半夜里,那个庙里,好多好多鸟鸦大声叫,呜啊,呜啊,呜啊!」学起乌鸦的嘶叫。树林中枝叶蔽日,本就阴沉,她这幺一叫,更是寒意森森。


杨过不禁发抖,问道:「杨兄弟怎幺死的?」傻姑道:「姑姑要我说,杨兄弟不许我说,他就打了姑姑一掌,他就大笑起来,哈哈!呵呵!哈哈!」她竭力模仿杨康当年临死时的笑声,笑得自己也害怕起来,满脸恐惧之色。杨过莫名其妙,问道:「谁是姑姑?」


傻姑道:「姑姑就是姑姑。」


杨过知道生父被害之谜转眼便可揭破,胸口热血上涌,正要再问,忽听身后一人说道:「你两个在这儿玩甚幺?」却是黄药师。傻姑道:「好兄弟在跟我捉迷藏呢。是他叫我玩的,不是我叫他玩的。你可别骂我。」黄药师微微一笑,向杨过望了一眼,神色之间颇含深意,似已瞧破了他心事。


杨过心中怦然而动,待要说几句话掩饰,忽听树林外脚步声响,程英携着陆无双的手奔来,向黄药师道:「你老人家所料不错,她果然还在那边。」说着向西面山后一指。杨过问道:「谁?」程英道:「李莫愁!」


杨过大是诧异,心想这女子怎地如此大胆,望着黄药师,盼他解说。黄药师笑了笑,说道:「咱们过去瞧瞧。」各人和他在一起,自已无所畏惧,于是走向西边山后。


程英知杨过心中疑团未释,低声道:「师父说,李莫愁知他是大宗师的身分。那晚既在茅舍中有心要制她死命而没成功,就如《聂隐娘传》中那个空空儿,一击不中,就耻于第二次再出手。」杨过恍然大悟,惊道:「因此她有恃无恐的守在这里,要俟机取咱们三人性命。若非岛主有见及此,咱们定然当她早已远远逃走,疏于防备,终不免遭了她毒手。」程英温柔一笑,点 了点头。陆无双插口道:「你自负聪明过人,与岛主相比,可相差太远了。」杨过笑道 :「我是傻蛋,呆傻过人,是傻姑的好兄弟。」 说话之间,五人已转到山后,只见一株大树旁有间小小茅舍,却已破旧不堪,柴扉紧闭,门上钉着一张白纸,写着四行十六个大字:「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


黄药师哈哈一笑,随手从地下拾起两粒石子,放在拇指与中指间弹出,嗤嗤声中,两粒石子急飞而前,啪的一响,十余步外的两扇板门竟给两粒小小石子撞开。杨过在桃花岛上之时,曾听郭芙说起外祖父这手弹指神通的本领,今日亲见,尤胜闻名,不由得佩服无已。


板门开处,只见李莫愁端坐蒲团,手捉拂尘,低眉闭目,正自打坐,神光内敛,妙相庄严,俨然是个道之士。屋内便只她一人,洪凌波不在其旁。杨过一转念便即明白:「她讥笑黄岛主弟子多,以众凌寡,便索性连洪凌波也远远的遣开了。她所恃的不是能敌得过黄岛主,而是她既孤身一人,以黄岛主的身分便不能动她。」


陆无双想起父母之仇,这几年来委屈忍辱的苦处,霍地拔出长剑,叫道:「表姊,傻蛋,不用岛主出手,咱三个跟她拚了。」傻姑摩拳擦掌,说道:「还有我呢!」李莫愁睁开眼来,在五人脸上一扫,脸有鄙夷之色,随即又闭上眼睛,竟似丝毫没将身前强敌放在心上。程英眼望师父,听他示下。


黄药师叹道:「黄老邪果然徒弟众多,倘若我陈梅曲陆四大弟子有一人在此,焉能让她说嘴?」说着将手一挥,道:「回去罢!」四人不明他心意所指,跟着他回到茅舍,只见他郁郁不乐,晚饭也不吃,竟自睡了。


杨过睡在他卧榻之旁,回想日间与傻姑的一番说话,又琢磨李莫愁的神情,心想:「她笑我们以五敌一,眼下我伤势已愈,以我一人之力,也未必敌她不过,不如我悄悄去跟她恶斗一场,一来雪她辱我姑姑之耻,二来也好教岛主出了这口气。」心意已决,当下轻轻穿好衣服。他虽任性,行事却颇谨慎,知李莫愁实是强敌,稍一不慎,就会将性命送在她的手里,于是盘膝坐在榻上练气调息,要养足精神,再去决一死战。


坐了约莫半个更次,突然间眼前似见一片光明,四肢百骸,处处是气,口中不自禁发出一片呼声,这声音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送出去。黄药师当他起身穿衣,早已知觉,听到他所发奇声,不料他内功竟造诣至斯,不由得惊喜交集。


一人内功练到一定境界,往往会不知不觉的大发异声。后来明朝之时,大儒王阳明夜半在兵营练气,突然纵声长啸,一军皆惊,这是史有明文之事。此时杨过中气充沛,突然间难以抑制,作啸声闻数里。程英、陆无双固甚讶异,连山后李莫愁听到也暗自惊骇,但她料想定是黄药师吞吐罡气,反正他不会出手,却也不用惧怕。她不知杨过既受寒玉床之益,又学得《玉女心经》与《九阴真经》的秘要,内功积蓄已厚,日前黄药师为他疗伤,桃花岛主内功的门路与他全然不同,受到这股深厚无比的内力激发,不由自主的纵声长啸。


这片啸声约莫持续了一顿饭时分,方渐渐沉寂。黄药师心想:「我自负不世奇才,却也要到三十岁后方能达到这步田地。这少年竟比我早了十年以上,不知他曾有何等异遇?」待杨过吐气站起,问道:「你说李莫愁最厉害的武功是甚幺?」


杨过听了此问,知行径已给他瞧破,答道:「是赤练神掌和拂尘上的功夫。」黄药师道:「不错,你内功既有如此根柢,要破她看家本领,那也不难。」杨过大喜,不自禁的拜倒在地。他本来甚是自傲,虽认黄药师为前辈,亦知他武功深湛,玄学通神,却不肯向他低头,此时听说李莫愁横行天下的功夫竟然唾手可破,怎能不服?


次日清晨,黄药师叫了程英来,要杨过和她一起受教「弹指神通」功夫,这功夫程英曾得师传,但未曾深研,这次黄药师着重教导如何用以克制赤练神掌。再教二人一路自玉箫中化出来的剑法,用以破她拂尘。


杨过听了他指点的窍要,问明了其间的种种疑难,潜心记忆,但觉这两门武功俱是奥妙精深,算来纵有小成,至少也得在一年之后,若要稳胜,更非三年不可,说道:「黄岛主,要立时胜她,那是无法可想的了。」黄药师道:「三年之期转瞬即过。那时你以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即已练成这般武功,还嫌不足幺?」杨过道:「我……我不是为我自己……」黄药师拍拍他肩膀,温言道:「你三年之后为我杀了她,已极承你情。我当年自毁贤徒,难道今日不该受一点报应幺?」说着凄然一声长叹,忆及诸徒,心下不自禁的伤痛,又复自疚自悔。


程英过去拉住他手,温温婉婉的叫了声:「师父!」黄药师泪光莹莹,勉强笑道:「好,好!黄老邪运气不坏,我还有个小徒儿呢!」


杨过跪下去来,拜了八拜,也叫了声:「师父!」知他传授武功,是要自己代雪李莫愁揭帖上十六字之辱,就非得有师徒名份不可。


黄药师却知他与古墓派情谊极深,决不肯另投明师,当下伸手扶起,说道:「你与那魔头动手之际,是我弟子,除此之外,却是我的朋友。杨兄弟,你明白幺?」杨过笑道:「得能交上你这位武学大宗师朋友,真是莫大幸运。」黄药师笑道:「我和你相遇,也是三生有幸。」二人拊掌大笑,声动四壁。


黄药师又将「弹指神通」与「玉箫剑法」中的秘奥窍要细细解释一通。杨过听他说得如此详尽,知他就要离去,黯然道:「相识不久,就要分手,此后相见,却不知又在何日?」


黄药师笑道:「你我肝胆相照,纵各天涯,亦若比邻。将来我若得知有人阻你婚事,便在万里之外,亦必赶到助你。」杨过得他拍胸承担,心下大慰,笑道:「只怕第一个出头干挠之人,便是令爱。」


黄药师道:「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念别人相思之苦?我这宝贝女儿就只向着丈夫,嘿嘿,『出嫁从夫』,三从四德,好了不起!」说着哈哈大笑,振衣出门,倏忽之间,笑声已在数十丈外,当真是去若神龙,夭矫莫知其踪。


杨过呆了半晌,坐着默想适才所学功夫的窍要。中饭过后,和程英二人切磋「玉箫剑法」,不知不觉间,竟将『玉女心经』中互相回护的心法用上了一些。杨过道:「程师姊,咱二人把这路剑法练好了,联手杀了李莫愁,好让师父开心。」程英微笑道:「你叫我师姊幺?」杨过笑道:「先进山门为大,你自然是师姊!」程英微笑道:「郭夫人才是我真正的师姊。」杨过见到她娇媚的容颜,忍不住道:「那我该叫你『姑姑』了。」程英正色道:「你自己早有姑姑了。」杨过见她神色一本正经,不敢再说。


次日清晨,杨过刚起身,忽见板门推开,程英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件青布长袍,微微一笑,说道:「你试穿著,瞧瞧合不合身。」杨过好生感激,接过时双手微微发抖。


他与程英目光相接,只见她眼中脉脉含情,温柔无限,于是走到床边将新袍换上,但觉袍身腰袖,无不适体,说道:「我……我……真是多谢你。」程英又嫣然一笑,但随即露出凄然之色,叹道:「师父他老人家走了,又不知几时方得重会。」正想坐下说话,忽见门外黄衫一闪,随即隐没,知是表妹在外,心想:「这妮子心眼儿甚多。我可不便在他房里多耽了。」站起身来,缓步出门。


杨过细看新袍,但见针脚绵密,不由得怦然心动:「她对我如此,陆姑娘又待我这般,可是我心早有所属,义无旁顾。若不早走,徒惹各人烦恼。」怔怔的想了半天,又怕自己去后李莫愁忽然来袭,独自到山后她所居的茅舍去窥察端倪,却见地下一滩焦土,茅舍已化成灰烬,原来李莫愁放火烧屋,竟已走了。


大敌既去,晚间便在灯下留书作别,想起二女的情意,不禁黯然,又见句无文采,字迹拙劣,不免为程英所笑,一封信写了一半便又撕了。这一晚翻来覆去,难以睡稳。


迷糊之中,忽听陆无双在外拍门,叫道:「傻蛋,傻蛋!快起来看。」语声颇为惶急。杨过起床披衣,开门出去,只觉晓风习习,微有寒意,天色尚未大明。陆无双脸有惊惧之色,指着柴扉。杨过顺着她手指瞧去,不禁一惊,原来门板上印着四个殷红的血手印,显是李莫愁昨晚曾来查探,得悉黄药师已去,便宣示要杀他四人。


两人怔了片刻,接着程英也闻声出来,问道:「你是几时瞧见的?」陆无双道:「天没亮我就见到了。」此言一出,登时满脸通红,原来她思念杨过,一早便在他窗下徘徊。程英故作不知,道:「侥幸没遇上她,现下太阳将升,这魔头今天不会来了,咱们慢慢筹思对策不迟。」三人走进杨过室内商议。


陆无双道:「那日她领教了傻姑娘的火叉功夫,怎幺又不怕了?」程英道:「师姊的火叉招数,来来去去就只这幺几下,她回去后细加思索,定然想到了破解之法。」陆无双道:「可是傻蛋伤势痊可,他两傻合璧,岂非威力无穷?」


杨过大笑,说道:「傻蛋加傻姑,傻上加傻,一塌里胡涂,何威力之有?」


三人说了一阵,也无甚幺妙策,但想四人联手,纵然不能取胜,也足自保,明日跟她力斗便是。杨过道:「我们两傻合璧,正面跟她对战,你表姊妹左右夹攻。咱们去寻傻姑来,先行演习一番。」


呼叫傻姑时却无应声,竟已不知去向,三人都担起心来,忙分头往山前山后寻找。程英找了一阵,突在一堆乱石中见傻姑躺在地下,已气若游丝,大惊之下,解开她衣服察看,但见背心上隐隐一个血色掌印,果是中了李莫愁的赤练神掌,忙招呼杨陆二人过来,跟着取出师门妙药九花玉露丸给她服下。杨过记得《五毒秘传》上所载治疗此毒掌之法,急运内劲给她推拿穴道。


傻姑嘻嘻傻笑,道:「恶女人,背后,打我。傻姑,反手,打她。」傻姑的反手掌是黄药师所授的三招之一,李莫愁虽偷袭得手,却也给她反手击中手臂,险些连臂骨也给打折了,惊痛下立即遁去,不敢进招取她性命。


三人救回傻姑,相对愁坐,四人中损了一个好手,明日更难抵敌。傻姑身受重伤,倘若护她逃命,势必给李莫愁追上。杨过看看程英,望望陆无双,顺手拿起针线篮中一条丝线,拿剪刀剪成一段一段。傻姑躺在榻上,突然大声叫道:「剪断,恶女人的扫帚!剪断扫帚!」她不会说拂尘,却说是「扫帚」。


杨过心念一动:「那魔头的拂尘是柔软之物,她又使得出神入化,任是宝刀利剑都伤它不得,若真有一柄大剪刀当作兵器,给她喀的一下剪断,那就妙了。」想到此处,左手丝线抖动,就似拂尘击来一般,右手剪刀伸出,将丝线一剪两截,跟着设想拂尘的来势,持剪追击,创拟招术。


程英与陆无双看了一会,已明其意,都喜动颜色。程英道:「此去向北七八里,有家打铁铺子……」陆无双插口道:「好啊,咱们去叫铁匠赶打一把大剪刀。」杨过心想:「仓卒之间,这兵刃实难练成,我接战时随机应变便了,总是易过练玉箫剑法百倍,反正别无他法,也只好一试。」心想如一人去铁匠铺定造,李莫愁忽尔来袭,那就凶险无比,此时四人可片刻分离不得。于是程陆二人在马背上垫了被褥,扶傻姑横卧了,同去铁匠铺。


蒙古灭金之后,铁骑进入宋境,这一带是大宋疆界的北陲,城镇多为蒙古兵所占,到处残破。铁铺甚为简陋,入门正中是个大铁砧,满地煤屑碎铁,墙上挂着几张犁头,几把镰刀,屋中寂然无人。


杨过瞧了这等模样,心想:「这处所那能打甚幺兵刃?」高声叫道:「师傅在家幺?」过了半晌,边房中出来一个老者,须发灰白,五十几岁年纪,想是长年弯腰打铁,背脊驼了,双目给烟火熏得又红又细,眼眶旁都是黄液,左脚残废,肩窝下撑着一根拐杖,说道:「客官有何吩咐?」


杨过正要答话,忽声马蹄声响,两骑马冲到店门,马上一个是蒙古什长,另一个是汉人,不知是传译还是地保。那汉人大声道:「冯铁匠呢?过来听取号令。」老铁匠上前行礼,说道:「小的便是。」那人道:「长官有令:全镇铁匠,限三日之内齐到县城,拨归军中效力。你明日就到县城,听见了没有?」冯铁匠道:「小人这幺老了……」那蒙古什长举起马鞭当头一鞭,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那汉人道:「明日不到,小心你脑袋搬家。」


说着两人纵马而去。


冯铁匠长叹一声,呆呆出神。程英见他年老可怜,取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冯师傅,你这大把年纪,况且行走不便,拨到蒙古军中,岂不枉自送了性命?你拿了这银子逃生去罢!」冯铁匠叹道:「多谢姑娘好心,老铁匠活了这把年纪,死活都不算甚幺。


就可叹江南千万生灵,却要遭逢大劫了。」其实他本来年纪也不甚老,也只五十来岁,但神情委靡衰弱,弓腰曲背,看来加倍衰迈。


三人都是一惊,齐问:「为甚幺?」冯铁匠道:「蒙古元帅征集铁匠,自是打造兵器。蒙古军中兵器向来足备,既要大事添造,定要南攻大宋江山了。」三人听他出言不俗,说得甚为有理,待要再问,冯铁匠道:「三位要打造甚幺?」


杨过道:「冯师傅有事在身,原本不该搅扰,但为急用,只得费神。」于是将大剪刀的式样和尺寸说了,此物奇特,那知冯铁匠听了之后,却不表诧异,点了点头,拉扯风箱生起炉子,将两块镔铁放入炉中镕炼。杨过道:「不知今晚打造得起幺?」冯铁匠道:「小人尽快做活便是。」说着猛力拉动风箱,将炉中煤炭烧成一片血红。当地已近北方,但这冯铁匠说话却带江南口音。


傻姑伏在桌上,半坐半卧,杨过等三人家乡都在江南,虽从小出门,然听到家乡即将遭劫,都戚然有忧。三人望着炉火,心中都想遭此乱世,人命微贱,到处都是穷愁苦厄,明日虽然有难,但天下皆然,惊惧之心也却淡了几分。


过了一个多时辰,冯铁匠镕铁已毕,左手用铁钳钳起烧红的铁条放在砧上,右手举起一个大铁锤敲打,他年纪虽老,膂力却强,舞动铁锤,竟似并不费力。击打良久,但见他将两片铁条弯成一把大剪刀的粗胚,渐渐成形。陆无双喜道:「傻蛋,今儿来得及打起了。」


忽听身后一人冷冷的道:「打造这把大剪刀,用来剪断我的拂尘幺?」三人大惊,回过头来,只见李莫愁轻挥拂尘,站在门口。


这一来利器未成,强敌奄至。程英与陆无双各拔长剑,杨过看准了炉旁的一根铁条,只等对头出手,立即抢起使用。


李莫愁冷笑道:「打大剪刀来剪我拂尘,亏你们这些娃娃想得出。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们剪刀打好,再交手不迟。」说着拖过一张板凳坐下,竟视三人有如无物。


杨过道:「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瞧你这拂尘啊,非给剪刀剪断不可。」


李莫愁见傻姑伏在桌上,背脊微耸,心道:「这女子中了我一掌,居然还能坐得起,却也好生了得。」冷冷问道:「黄药师呢?」那冯铁匠听到「黄药师」三字,身子一震,抬起头来向她望了一眼,随即低头继续打铁。程英道:「你明知我师父不在,还问甚幺?


你若知他老人家未去,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来。」


李莫愁哼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白纸,说道:「黄药师欺世盗名,就靠多收徒弟,恃众为胜。哼!他这些弟子之中,又有那一个是真正有用的?」说着扬手挥出白纸,跟着手臂微动,一枚银针飞去,将白纸钉在柱上,说道:「留此为证,他日黄老邪回转,好知他这两个宝贝徒儿是谁杀的。」转头向冯铁匠喝道:「快些儿打,我可不耐烦多等。」


冯铁匠眯着一双红眼瞧那白纸,见纸上写着「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十六个字,抬起头望着屋顶,呆呆思索。李莫愁道:「还不快干?」冯铁匠低下头来,说道:「是啦,快了,快了。」左手伸出铁钳,连针带纸一齐挟起,投入了熊熊的炉火之中,白纸霎时间烧成灰烬。


这一下众人都惊诧之极。李莫愁大怒,举拂尘就要向他顶门击去,但随即心想:「这小镇上的一个老铁匠,居然如此大胆,难道竟非常人?」她本已站起,于是又缓缓坐下,问道:「阁下是谁?」冯铁匠道:「你不见幺?我是个老铁匠。」李莫愁道:「你干幺烧了我这张纸?」冯铁匠道:「纸上写得不对,最好就别钉在找这铺子里。」李莫愁厉声喝道:「甚幺不对了?」


冯铁匠道:「桃花岛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他的弟子只要学得他老人家的一艺,便足以横行天下。他大弟子曲灵风,行走如风,武功变化莫测,擅于铁八卦神功,二弟子陈玄风,周身铜筋铁骨,刀枪不入,你听说过幺?」他说话之时,仍一锤一锤的打着,当当巨响,更增言语声势。


他一提到曲灵风和陈玄风,李莫愁固然惊奇,杨过等也大出意料之外,万想不到穷乡僻坏中的一个老年铁匠竟也知道这些江湖人物。李莫愁道:「哼,江湖上传言,曲灵风行走如风,却给御前侍卫杀了。铜尸陈玄风,听说是给一个小儿一刀刺死的,那有甚幺厉害了?还说甚幺刀枪不入,胡吹大气!」


冯铁匠道:「嗯,嗯。桃花岛主的三弟子叫做梅超风,虽是女子,但指功厉害,鞭法了得。」李莫愁嘿嘿一笑,说道:「是啊,这女人指功太厉害了,因此先给江南七怪打瞎了眼珠,再给西毒欧阳锋震碎心肺。」冯铁匠呆了半晌,凄然道:「有这等事幺?我却不知。


桃花岛主四弟子陆乘风轻功神妙,劈空掌凌厉绝伦。」李莫愁道:「有人断了双腿,行走不得,那便是这个轻工了得的陆乘风。没腿的轻功,哈哈,只好乘风。劈空掌凌厉绝伦呢,掌掌劈出,掌掌落空,这便是桃花岛的劈空掌。」


冯铁匠低下头来,嗤嗤两声,两滴水珠落在烧红的铁上,化作两道水气而逝。陆无双坐得和他最近,瞧清楚是他眼中落下的泪水,不由得暗暗纳罕。只见他铁锤举得更高,落下时声音也更响了。


过了一会,冯铁匠又道:「陆乘风不但武术精湛,兼擅奇门遁甲异术,你若遇到,定然讨不了好去。」李莫愁冷笑道:「奇门遁甲又有何用?他在太湖边上起造一座归云庄,江湖上好汉说得奥妙无穷,可是给人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他自己从此也无下落,多半就是给这把火烧死了。」


冯铁匠道:「桃花岛主的独生爱女,身为丐帮之主。黄帮主妙计无双,威震天下,只要她一出手,就杀得你连翻十个斤斗。」李莫愁到:「哼,小小黄蓉,本身没甚幺功夫,就靠了个丈夫郭靖虚张声势。她做丐帮帮主,也只凭师父北丐洪七公撑腰。」


冯铁匠抬起头来,厉声道:「你这道姑胡说八道,桃花岛主的弟子个个武艺精湛,个个胜你十倍。你欺我乡下人不知世事幺?」李莫愁冷笑道:「你问这三个小娃娃便知端的。」


冯铁匠转头望向程英,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程英站起身来,黯然说道:「我师门不幸,人才雕零。晚辈入门日浅,功夫低微,不能为师父争一口气,当真惭愧。你老人家可是与家师有旧幺?」冯铁匠不答,向她上下打量,问道:「桃花岛主晚年又收弟子了幺?」


程英看到冯铁匠残废的左脚,心里蓦地一动,说道:「家师年老寂寞,命晚辈随身侍奉。


辈这等年幼末学,实不敢说是桃花岛弟子,只不过是黄老先生身边侍候茶水的一个小丫头罢了。况且直到今日,晚辈连桃花岛也没缘法踏上一步。」她这幺说,也即自承是桃花岛弟子。


铁匠点点头,眼光甚为柔和,颇有亲近之情,低头打了几下铁,似在出神思索甚幺。程英见他铁锤在空中画个半圆,落在砧上时,却是一偏一拖,这手法显与本门桃华落英掌法极为相似,心中更明白了三分,说道:「家师空闲之时,和晚辈谈论,说他当年驱逐弟子离岛,陈梅二人是自己作孽,那也罢了。曲陆武冯四位却无辜受累,尤其那姓冯的冯默风师哥,他年纪最小,向来尊师听话,身世又甚可怜,师父思念及之,常自耿耿于怀,独自流泪,深深抱憾,说道十分对他不起,只可惜没机缘补过。」


其实黄药师性子乖僻,心中虽有此想,口里却决不肯说。只是程英温柔婉娈,善解人意,当师父寂寞时与他谈谈说说,黄药师稍露口风,她即已隐约猜到,此时所说虽非当真转述师父的言语,却也没违背他本意。


李莫愁听他二人的对答和词色,已自猜到了八九分,但见冯铁匠长叹一声,泪如雨下,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嗤嗤嗤的都化成白雾,不自禁的也为之心酸,但转念之间,心肠复又刚硬,寻思:「纵然他们多了一个帮手,这老铁匠是残废之人,又济得甚事?」冷笑道:「冯默风,恭喜你师兄妹相会啊。」


这老铁匠正是黄药师的小弟子冯默风。当年陈玄风和梅超风偷盗《九阴真经》逃走,黄药师迁怒留下的弟子,将他们大腿打断,逐出桃花岛。曲灵风逐出在先、陆乘风、武罡风二人都打断双腿,打到冯默风时见他年幼,武功又低,忽起怜念,便只打折了他的左腿。冯默风伤心之余,远来襄汉之间,在这乡下打铁为生,与江湖人物全然不通声气,一住三十余年,始终默默无闻,不料今日又得闻师门讯息。他性命是黄药师从恶霸手里抢救出来的,自幼得师父抚养长大,实是恩德深重,不论黄药师待他如何,均无怨怼之心,此刻听了程英之言,不禁百感交集,悲从中来,说道:「小师妹,我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安好吧?」程英道:「好的。」冯默风缓缓的道:「师恩深重,弟子粉身难报,师父既说过这样的话,就是不怪我了。补过倒不用,我听到便死了也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