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浦上 | 那个男人......

台阶文苑2018-12-05 19:51:19
 

作者 | 徐永奇

正文字数 |  8572

预计阅读时间  | 15分钟




楠木桥下发现了两具死尸。


霜降刚过,寒冷和萧条就裹紧了这个北方的小镇。


风吹着长调奔跑,各家晾衣绳上的衣服就摆动起来,像醉酒后的汉子,跌跌撞撞。


死亡引起的恐慌就在风里蔓延,一里一里,一寸一寸,锥心蚀骨。


上了年纪的人纷纷表示悼念与惋惜,在斜阳残照,余晖洒满青枫河畔之时他们絮絮叨叨。——他们认识死者。


木匠李。——单从半根断指。




青枫河分为枯丰两季。


丰水期这儿鱼虾成群,水面不宽不窄且深。阳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金黄。


枯水期,也就是在秋冬两季。这儿却是乞讨者的窝窝。他们用秋收后的稻草铺在河床上,上下三层,最底下一层隔开硌人的石子,中间一层防水,上一层保温。


他们睡在这儿,觉得在流落异乡的时光中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但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


青枫镇说到底也是自私的无法接受他们,乞讨者的落魄、贫穷和以放弃尊严为代价的生活方式从来都是受人鄙弃的。


人们皱眉、捂鼻、快步疾走然后投来厌弃的目光。


锋利的玻璃插入胸口,是致命的伤。


黑血弯弯曲曲的流出一大滩,像廉价收购时的秸秆。木匠李和桥下的乞丐就抱在一起,共赴黄泉。两个形似孤单的魂魄终于在同一个夜晚平等的走向死亡。


警察拍照并翻动他们的尸体,最后是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对着警长耳语一番。


警长又思忖一会儿,示意把两具尸体抬上岸,郑重并不失严肃的对所有人解释道他是醉酒后失足落水,至于无辜枉死的乞丐,则是被木匠李手中的碎玻璃插进胸口致死。


但木匠李也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有一半多的碎片扎进自己的胸口。他无意中成了杀人者与被杀者。


乞丐的嘴大张着,


露出有豁口的且沾满了黄色牙垢的“锯子”,里面塞满了惊恐和不甘,也许他连一声救命都没能喊得出来就被所谓的命数挤出了轮回。


眼睛睁着,死不瞑目,像对这个世间的不信任。然而他睁着的眼很快被警察抹上了,瘆得慌,


围观的人群很快随着案情的清晰和明朗而作鸟兽散,没有任何人会对一个乞丐或是木匠的生死刻意打听。


即使打听又能怎样呢?


人人都是一张猎奇的脸,故作深沉的感叹一番,又把这件事讲给尚不知情的人。


 “嘿,城那边死人了,你知道吗?”


“什么?”另一个人就惊诧起来,又投去追问的目光。“怎么死的?”


“一个醉鬼。还有一个倒了八辈子霉的乞丐。——活活给碎玻璃扎死了。谁知道木匠会失足滚下桥?谁又知道他碰巧摊上自己的一条命。”


他又发表了自己的感慨,脸上写满了对乞丐的同情,但心里却想着他活该。


他把身体往右边挪挪,碰上那人的肘部。


他说:“你是没看见,那木匠和乞丐的死相有多惨,就跟上辈子做了孽似的,——就像这样。”他把手伸在半空,做一个抓的姿势,同时眼睛翻出白眼,嘴巴大张,牙齿上下分合。怪异并且狰狞。


让人连一刻钟都不想看见他的脸。他总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好像生于死的问题在他们口中就如四时更替一般平常无奇。


但听他讲述的人除了巨大的好奇心之外还想说点什么的。


他的喉头涌动几次,但讲述者过于专注乞丐和醉鬼,使他又把将说的活咽下去。有些微的失落。

 




楠木桥。


青枫镇是引以为傲的。有那么一个时段,很多知道楠木桥的人就一定知道青枫镇——它是青枫镇的门面,是它的脸。


而这楠木桥,也成就了木匠李,少年得志。


且说青枫镇山环水绕,在北方也算得上是青山秀水。清枫河蜿蜒而过,如同玉带,河水澄澈,游鱼来来往往也把这儿当成故乡。


生息繁衍。只有镇上几个调皮的孩子偶尔在河里摸上几条鱼,央求母亲煮鱼吃——那是值得所有孩子纪念的时光。


日子倒也过的闲适舒淡,并不知除青枫镇以外的世界是何等繁华。


如此反复过了许多年。


青枫镇终于发生了一件大事。听说有人要投资青枫镇的建设,是个老板。他已经和政府签订了相关的合同并着手实施,这位老板说青枫镇也曾是他的故乡,他的夙愿就是把青枫镇建设成富裕美丽文明的村镇。


毕竟,谁都不愿看见故乡贫穷落后。他说的诚恳,像是一种承诺。


一石激起千层浪。


青枫镇的人们纷纷揣测这位慷慨老板的身份。与青枫镇究竟有何渊源。甚至有人拿出了一份古老的名单,毛笔字体,刚劲潇洒,像是对世间诸事的证明。


拿出名单的王大妈说他们家老王死的早,留下的东西多数也是闲置不用的闲散物品。可他这么多年宝贝似保存的东西惟有一支风干的毛笔和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可镇上的人都知道,这老王大字都不识几个。


人们一面对老王怀疑,一面又说他是真仁义,死了都不忘青枫镇的乡亲。众人唏嘘起来,喧闹象是夏日午后的蝉鸣,聒噪并且兴奋。他们有什么担心的呢?


与此同时,青枫镇的建设便开展起来。


一个中年人在某天黄昏中叩开了木匠世家——岳家的大门。岳家祖上做木匠大概能追溯到民国时期。按他们的话说,那叫避乱世。最后索性定居在这里,安安稳稳的作个匠人,糊个嘴。别无所求。


“你找谁?”来开门的竟是个八九岁的姑娘,穿着朴素,却毫无怕生之意。见了陌生人先是一愣,尔后便落落大方的问着来人。


中年人向里张望,挤出微笑,旋即对这姑娘便答:“我来找这里的师傅,与他商量一些事情。”


女孩子倒也不多心,便让中年人进来。又回过头,向里屋喊一句:“爸,找你的。”


里屋就顺声出来一个男人,矮小但却饱满,眼里盛着笑,鼻梁高挺,嘴边却被硬硬的胡茬覆盖,宽下巴。身着布衣,连着补丁,灰尘把原来的颜色盖的全无,真像是从土堆里打滚出来的孩子。


他说:“您是打家具还是做大梁。”


“不,我不是来打家具的。也不要大梁。”中年人说。

男人这下就疑惑了,他仔细的将中年人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挑眉,眯眼,抓一抓油的结板的头发。


“我的意思是,找你架一座桥、”


“那你应该去找工程队。我只是木匠。”


“是为青枫镇架一座木桥。岳师傅。”


“木桥?”男人思忖着,并且一遍遍的念叨。


“可是……”许久之后,他放下挠着耳后一小块皮肤的手,指了指角落里胡乱堆积的木料开了口。“你看我这儿,再做桥的话,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女孩子把这一切都听在耳边,觉得父亲就应该接下这活儿。况且是为青枫镇架桥,那传出去后,还不好好炫耀一番?


她也不管爸爸还在顾虑什么就冲两人说:“爸,这活儿我们还是接下吧!省得这位叔叔白跑这一趟,再说你还不是有三哥在了嘛。”


“如梅!”


男人压低了声调,向中年人说:“你看……”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回头我把木头运来您瞧瞧。都是从广东那边运来的楠木,适合架桥的木料。”


男人知道是推脱不了的。只好叹口气。


三哥就是李远。


李远十四岁的时候就拜入了岳家学木匠,三年过去,手艺是越来越有声有色了,甚至有点青出于蓝的味道。面对年轻后生的变化,很多人都对岳师傅隐隐有了担心——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这正常不过。但事实上,李远并没有刻意与师傅为难,甚至连普通人的骄躁也不曾有过。只是埋头苦干,认真钻研。


岳如梅倒是放心大胆的在院子里活蹦乱跳,一点儿也不顾及灰尘沾上刚洗过的衣服。然后就是与李远的互相玩闹,彼时都是孩子,孩子与孩子之间的沟通,大抵都是这样的开始。


她对他说:“你这个闷葫芦!”


他取笑她:“你这个野丫头。”


双方就这样来回对骂,直到岳师傅终于忍耐不了而呵斥他们,他们才肯停下。这天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在各自的对面,她却使劲瞪着他,他把脚探过去,碰她的脚,他想说不要生气了。


又是一个盛夏的黄昏,夕阳躲在云层的后面偷笑,孩子似的把余晖荡成一圈一圈的波纹。


又从中破开五光十色的纹脉,像万花筒那样装点了无数行人的梦。斜晖把院子映成古铜色,同时也眏出年轻男子的轮廓,他半挽着衣袖,露出红润而健康的肌理,身体随着手中的刨子一前一后的倾倒。节奏鲜明。


中年人再一次来到岳家,就在这样的一个下午。


“您就是李远师傅吧?”中年人询问道。


小伙子一愣,手中的刨子一停,紧跟着后退两步,再向前迈一步,眼睛里充满疑惑。


“您是……?”


“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叔叔,找我爸架桥。”躲在暗处的女孩子依然改不掉顽劣的习性,又从角落里兴冲冲地替那人回答。


中年人面带微笑,又伸出手,说你好。李远仿佛愣在那里,但转而放下手中的刨子,把手在衣服上搓几下,这才握住中年人的手,也说一句


你好!


动作生硬羞涩。


“三哥,你看你,害羞了!”女孩子什么时候都不忘取笑年长的三哥。李远又笑起来,完全是不好意思的,但却自然,像是面对很平常的事情。


李远突然反应过来,他对中年人说:“您是来找师傅的吧?他不在。”


“嗯,那我跟你说说吧!”


中年人挑个干净的凳子坐下,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他。李远也像他师傅那样的思忖。


中年人说他希望这个架桥的工程是由李远来做,岳师傅从中指点,最后在桥落成时在桥上刻上师徒二人的名字。


李远当然想要在桥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学木匠,可不只是为了糊口这么简单,他像所有接受了启蒙教育的孩子那样强烈的向往远方,并且固执的认为远方一定有一番天地能容得下自己。


黄昏拉长了影子,夕阳染红青山,流水作响,蝉鸣依旧。李远心中忐忑,不知如何答应。


他若答应。师傅会答应吗?可他不答应。他又怎会甘心。但师傅就是师傅,徒弟就是徒弟,哪有师徒同名的说法。


索性这个时候岳师傅是回来了的。李远在心里想,若是师傅同意,自己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若师傅不同意,自己也坚决站在师傅这边。


自己的手艺虽是形似了,但与师傅比起来,自己缺少的,正是师傅作手艺一辈子所积累下来的经验。

岳师傅听完,看了看中年人,又看着李远一阵。说:“我同意。”


李远打心底里笑了。


自那以后,岳师傅便对李远更加上心了。手把手的教不说,更规正了他做木匠活儿的姿势、力度、步幅和前后倾靠的角度。他说不要让他丢脸,李远说不会的,名师出高徒。


接下来就是整饬楠木,使之成为有用之材。作支架的做支架,做桥面的做桥面。期间少不了刨子的参与,岳师傅就这样当上了甩手掌柜,时不时为其指点一二。岳如梅这时也不瞎胡闹了,她知道三哥告诉过她楠木的贵重,何况她也想看看楠木桥的模样。


中年人倒是隔一段时间来一次,少不了称赞手艺的话。他说:“李师傅啊。你不知道,你的手艺要是在广东那边可绝对是一等一的。那地方,手艺人可是稀缺的。关键是能挣钱。”他半开玩笑的话在李远的心里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李远莫名的想去广东,他只是想想而已。但事实印证,他的确是去了那个南方的城市。


所有人终其一生也要走到最远的远方,但远方又在那里呢?他们最后都走回了心里。


四个月过去,大约也是临近年关的时候,楠木桥终于如期架在了青枫河上。人们欢呼,人们寻觅,人们恭贺,人们称赞。


楠木桥背后的身影在一片张灯结彩中得到了他们作为匠人最好的礼物和要求:他们的名字刻在了楠木桥头,将与时光一起印证永恒。


和那隐隐约约到来的新年。


过年了。





“对不起,原谅我对你的不爱,我只是把你当作妹妹。”


“可是,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把你当作哥哥。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是他们之间常有的对话,在某些失眠的夜里,他对她说起他的惭愧。也不开灯,在由黑暗组成的深邃里僵持,但她只是微愣一会儿,轻易地原谅了他。


她愿意去相信他,对他仁慈。


“要不,我们回青枫镇吧。孩子在那里,总是不放心的。”


他不说话了,像围绕着青枫镇边缘的那座山一样的沉寂,妥协着黑暗,然后无法抗拒的迎来黎明。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触摸着他在呼吸时一起一伏的动感,他的手反扣在她的手背上。


在黑暗中,他说:


“如梅,我不再想回去了。等我们安定下来,就把孩子接过来吧!”


他说的恳切而忧郁


想要这样的城市中扎根,谈何容易。新世纪初的经济增速是他们无法想象的,他们只看得见市场上的价位是一天一个涨幅,房地产吹破了喉咙才喊出的天价的成品房以及工资越发越多钱也不值钱了。


岳如梅轻轻叹口气,妥协了他的决定,就像黑夜妥协了黎明到来。


说到底,她爱他。从十五岁开始萌发生长了这么多年。

她知道,自己劝不了他。便也随他一起在城市里打拼。

平淡的日子过久了终究要发生一些不平淡的事情,命运认为这样才是他们该有的人生。


他们的厂房是在远郊,高高的水泥墙壁经过几年雨水的冲刷仍有水垢从顶端流下来,黑色的,看不清的颗粒附着在上面,像老鼠屎。


更高的是不远处钢厂的烟囱,燃煤炼钢产生的黑色气体腾云驾雾。


他们的厂房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开出小小的窗子,但窗子却在距离屋顶不到半尺的地方,平时人是够不到的。厂房里开着灯,映入工人眼帘的,是电刨的火花和弥漫的尘埃,耳膜被电刨刺耳的声音吓得一次次收缩防线。


李远最初到这儿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手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可几经调配,却只是个电刨工。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感觉到对自己的彻底失望,原来自己一心以为有所成就的木匠在外面世界是多么的可笑:机器取代了人,人操控着机器。批量生产。


但相比于手艺本身,他想留在这儿,他的心里,仍然有不甘于平淡的志向。


李远所面对的,是繁重而细琐的工活,木材被削平后有植物汁液的气味儿,他把它们当作芳香。


植物独有的香醇使他的大脑得到了无与伦比的放松。他想着即将到手的钞票就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钢刀在机器的轰鸣中上上下下的跳动跃,单调并且机械的重复。


但就在那么一瞬,


李远扶着木材的手随传送带向前运动,在一片轰鸣中,钢刀的刀锋预谋一般落下……


那是一个炎热的的夏天。


血流如注。尖锐而疼痛的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聒噪。“啊——”中指的骨节断裂,落在地上即刻就沾满灰尘的指头还在有意识的弹动,凄厉的喊声继续,钢刀不顾鲜血依然来回的跳动,灰尘飞舞,血液喷涌。


厂子里的人开始乱起来,嘈杂声使他更加不安,有人上前用厚厚的毛巾堵住他的伤口,有人跑出去呼救,但李远只觉得站在他面前的,都象是鬼,正要架着他去地狱等待审判定罪。他又含含糊糊地说起话来,没人听。

……


后来的日子,岳如梅站在医院的窗前久久不语,他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心疼。她的确为他做了很多,他却不知道。


岳如梅报了警,最终认定为工伤,但厂家却认为是李远自己的疏忽而对此概不负责。她没辙,最后她听人劝说,将工厂一纸诉状告到法院,只拿回了四万的赔偿金。


“我们回青枫镇吧!我太累了。”岳如梅缓缓开口

不给李远任何说话的机会。“等你好些了,我们就走。”


李远并未反驳,死死地盯住自己的手,轻微颤抖。

谁都不知道,一个指头对木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仿佛看见一束金光,然后他的世界就被光怪陆离的现实摔得粉碎,风带起他世界的碎末与空气摩擦后哽咽。


一个月后。


北上的列车把一切的风景化为短暂的年华,林立的高楼倒退为一排碧油的庄稼。他们相对而坐,不约而同的望着车窗外闪过的景物,恍惚如梦的感觉,留在异乡的岁月令人睹之不忍。岳如梅用脚尖碰他的脚,他缩回来,躲开。


一晃多年儿时的把戏,竟这样生分下来。


一路沉默。他们都需要安静,安静后开始用平稳的心境看待故乡的土地。


这是所有人都在青春时代结束后的归宿——所有人无论走了多远,看见了多少风景,被多少人伤害,他们仍然会回到这里,也只有故乡大地才能安放这些受伤而疲惫的灵魂。所以,故乡从不会羁绊任何人,但任何人都会自愿回到故乡。





十月,渐冷而干燥的十月。


李远越是心慌,眼皮就越是跳的厉害,没有一会儿停歇的时候。尤在晚上,他会不止一次的梦见当年的自己和那根可怜的断指,沾满了木屑的灰尘,走在漫长的黑暗里。四周寂静。有时那柄钢刀好像浮在眼前,一下一下的切割,而他伸过去的,除了手指外还有一整条手臂。他惊悸的醒来,费力地摸着手臂,喘息。


他会想起岳如梅,那个把短暂一生都贡献给了自己的女人。


她死于八年前下雪的冬天。


积雪覆盖街道,大地穿上新装。积雪被踩出一只一只的脚印,深深浅浅,发出不同音色的咯吱声。该死的小偷也许是为了筹备过年的盘缠,偷走了拐角处的下水道井盖,换上脆弱的木板。岳如梅像往常一样途径那里,并未发觉。于是,悲剧如影随行。她来不及惊呼就结束了短暂的一生。留下了孩子、丈夫以及浸满雪水的死鱼——她想为他和孩子做一盘他们最爱吃的红烧鲤鱼。


李远在这样的夜晚怀念起吃了多年的鱼的味道。一幕幕往事回现,像开闸泄水那样无法抵御。


她以前看着他吃,就觉得十分满足。她说,我听人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呢,就得抓住他的胃。


三哥,你就是我的胃。


他怀念与她在一起的时时刻刻。也只有在他从惊悸中醒来,长时间无法入眠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仰望黑夜,把这老去的一生加以整饬拼凑和回忆。当生命被耗尽,剩下枯壳,只有空洞的回忆和渐趋靠近的可怖的死亡。


他又想起他们唯一的儿子。这是他们生命的延续和相爱的见证,但儿子对他却是没有仍何好脸色的。


儿子始终固执地认为妈妈的死是与他有着必然的联系,是爸爸间接害死了妈妈。诚然,再次回到青枫镇的李远也就失去了当年那股干劲与自信,整日整日在窗边对着楠木桥发呆,嘴里嘀咕着让人听不清的话。


岳如梅只是耐心照顾,并不多说。他发脾气,像个孩子一样大吵大闹,她忍着,尽力满足他的要求。一次,也只会有一次。


儿子听见父亲的叫骂,透过门缝观望,父亲像一头蛮横的狮子,用手去扑打妈妈。妈妈躲着,边哭边说:“别这样,孩子还在外面!……”


儿子也是在那个时候,对父亲产生了深刻的愤恨。


但李远确实对这个孩子关爱备至,尽管儿子的毫不领情让他时常为难与无奈。他的手在黑暗里摸索,形如枯枝在干冷的空气里颤抖,他好像翻到了什么东西,物体落地的厚重声响令他一惊。


然后又继续左右摇摆的探摸黑夜,伸出的手落在厚纸板上,光滑的,并且带有纸张的柔软,他知道这是日历。


他拿来,揣在怀里,翻动却不打算开灯细看。他突然想起,过几天就是儿子的生日了。他想去城里看看他,儿子平安就好。


他一早上就去东头的菜市场选鱼。他也想做一盘父子俩都爱吃的红烧鲤鱼。鲤鱼不能过大,也不能过小,重量适中最好。也必须是天然养殖,饲料喂的鱼虽多肉,但肉质次之。这是他在岳如梅死后自个儿悟出来的,但不知手艺还是别的原因,总是没有了当年的味道。


他坐车去了省城,四个小时的路程。


大城市的繁华并没有使他像一般的庄稼汉那样晕头转向,他记得儿子家的方向,轻车熟路的便到了。


“你来干什么?”


“我寻思着过几天,你的生日就要到了嘛。特地过来给你庆祝庆祝。”他进门,径自去了厨房,把鱼片从包装里取出冲洗,嘴角堆满笑意。


“我不是说了嘛,没事您就别往这跑。城里走失的老人很多,您走丢了,我可负不了这责任。”他无不冷漠与决绝,这殃及他成长的愤恨最终成为亲人之间深重的隔膜。


“或许,下次我就来不了了。”他轻声说,混杂在水龙头的流水中。


“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来做鱼,你歇着。”


厨房里有节奏的声音就响起来,叮叮哐哐,儿子并不反驳父亲的殷勤,然后是下锅时油沸腾的声音。


儿子就窝在沙发上,与心爱的女孩子通电话,女孩甜美的声音溢出来,很快淹没在厨房的烟火中。


吃饭的时候,他说:“你都这么大了,应当是该有个家庭了……”


“我的事情,您就不要再插手了。”


“你一个人在城里,好好照顾自己。”


“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努力缓和气氛,他一句一句堵回去。


“你过年的时候回来一次,你妈妈……”


“你不要提妈妈。你要爱她的话,就不会那样对她了。”他憎恶怨恨的眼神对上他的眼,成人之间的抵触。


而李远象是做错事的孩子,低头不语。


他又缓缓开口说:“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你就这样不肯原谅我吗?”


“爸。一个男人连自己所爱之人都保护不了,那么他连失败者都算不上。你对妈妈只有伤害,至少在我看来。我真是希望,那时死的,是你。而不是妈妈。”儿子撂下碗筷,上演着自他成年以来一直在做的绝望而无奈的把戏。他就是以这样的抵触和抗拒让父亲一直对此怀有愧疚并且因此活在记忆与现实的边缘。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你自便。”儿子转身去了卧室,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笔挺的西装。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希望我到这儿来,好,我明天就走。但你不要这个样子,我们毕竟是父子,是有血缘的。难道我连央求你回家祭拜母亲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说的诚恳,希望孩子能够理解。但儿子却被这话彻底激怒,他以为这是父亲刻意的强调。


“可是,你认为一个女人就该忍受丈夫的责难吗?尤其在她成为一个母亲之后。亲人之间,是不会相互伤害的。”儿子仍能强压内心翻涌的波涛,生硬的诘问。

然后,然后是摔门而去的声音。


空荡,再空荡。什么东西扎在老人的心上,一下一下。没入四肢百骸的疼。


儿子终究是不能原谅父亲,所以直到木匠李踏上归程的时候仍然不见他,更别说有什么告别。


回到镇上的木匠李失魂落魄,像一个半死的人。在附近的酒馆日日饮醉,以为这样便可以忘记,但那深埋于记忆中的情,又怎么能随着酒的挥发而挥发呢?


是夜。


当酒馆第二次提醒他要打烊的时候,他才匆匆付钱又提着半瓶酒回家。


已是深秋,夜色伴着凉意从通透的天边席卷而来,小城的街道人烟稀少,白昼的繁华与喧嚣都沉寂和统一于黑夜的笼罩。


而这昼夜交替,正好似人生:当荣光褪尽、年华不复之时,只剩下所有与生命有关的人事都终归于平静。直到很久之后再也没人记得他的存在。他跌跌撞撞的样子象是风中左右摇摆的枯枝,又象是一个完全疯掉的人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酒鬼。


他向前走一段距离,又到退回来,如此反复。然后笑出声,明显而苍老的哭腔,“我该死,我该死啊。”


就这一路,他到了楠木桥上,曾经见证了自己辉煌的地方。拱形状的桥和桥面不杂任何染色剂的原色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怀抱着他,凉风作以安慰。他倚靠在楠木桥的扶手上,落下泪来,悲痛不已。


他嘴里还在咕嘟,但是含混不清。他缩下身子,脚底不听使唤的踏了空,口中的胡话带着酒气跌落下去,脸面朝下,酒瓶底部被桥面磕出诡异的裂纹,但他依旧抓着,像去抓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伴随一声凄厉的喊叫,他又看见了当年熟悉的场景,血液喷溅。碎掉底部的酒瓶露出尖利的棱子,刺入了桥下落魄乞丐的胸膛,但他自己也没能逃过命运的诅咒,有一部分插入了他的喉骨。乞丐并没有即刻死去,还有些挣扎和蠕动,但是徒劳。

……


楠木桥下发现了两具尸体。


一个月后,在青枫河上坚挺了三十七年十一月的楠木桥垮塌了。



- 完 -


 排版 | 马张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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