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长大了,我替你勇敢吧

安娜的冬天2019-04-13 16:31:49

安娜的冬天

你别再长大了,

以后我替你勇敢吧


        在我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妈也是个小孩子。

        她喜怒从来形于色,开心的时候眉飞色舞恨不得给全世界一个拥抱,生气的时候怒发冲冠眼里的恨意方圆十里都感觉得到。我初中早恋的时候我妈把我的手机从29楼扔下去过,我撒谎的时候她抄起衣架就往我身上抡过。

        在我难过的时候,我妈从来不会安慰我。她只会拍拍我的背,说没事了,不哭了,我们要坚强。

        她有如同孩童般不顾一切的正义感,广州的所有商场,就没有没被她骂过的。虚假宣传,不实信息,恶劣态度。只要她的原则受到了威胁,不管地点场合,她都一定要让正义得到声张。

        二年级一整年我几乎就没有准时到过学校,因为我妈不舍得叫我起床。每次离上学还有十分钟她才会火急火燎地把我赶起床,在我气急败坏尖叫打人的时候和我对骂: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你睡那么沉那么香我怎么舍得,你还怪我????

        小时候我说过一句亘古名言,至今被家人传唱:三年级,被我妈的脾气逼得哀莫大于心死的我对我妈说:“你毁了我对母亲的所有幻想。”



        可是最近,我发现,妈妈长大了。

        她变得温柔,变得细致,变得前所未有地需要,和想念我。每天微信至少十条,我不回就一直发,问我在哪,睡觉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在国内在家的时候,我发现妈妈出门前会化妆了。她一生不爱梳妆打扮,可是最近她经常偷偷跑到我房间拿走一两支口红,在被我问起的时候不好意思地承认。

        在我化妆的时候,妈妈会跑进我的房间捧着脸看我化妆,在我进行每一个步骤的时候好奇地问我这是干啥的,然后惊叹。

        一次在家,我发现妈妈盯着镜子好久。转过来,她噘着嘴说,宝宝我好想去做个眼部去皮,你看我的眼皮都耷拉下来了,我这么好看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可是我好怕痛哦,还是不做了。


        两周前我爸妈去加州工作,我从纽约飞去找他们。

        我们从旧金山开车去洛杉矶,一路美景落日。她穿着我穿了两次就不穿了的鞋,我初中淘宝买的外套,拿着字体巨大的iPhone,兴高采烈地对着毫无美感的景色拍着失焦的照片。

        她坐在我对面挥舞着水杯和我咬牙切齿地讲她生活里的混蛋,问我她职业发展的建议,和我探讨我爸的工作,像一个亲切的朋友。

        一天晚上在酒店,妈妈陪我进了我的房间。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开口:宝宝,你两天前吃晚饭穿的衣服有点太低胸了,以后能不能穿稍微高一点的衣服呀?外面的人很坏的,妈妈不想让你被坏人发现。比我矮半个头的她抬头看着我,眼里甚至有些胆怯。她再也不是我小时候那个居高临下一点就着的威严母亲形象;她变得胆小,甚至变得崇拜,仿佛我才是比她聪明的人。她不再认为她拥有我的生命,她开始接受,我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她不再能给我命令,她更愿意给我平等而尊重的建议。


        一个人留学在外,第一课就是报喜不报忧。生病了难过了无助了都赶紧学会打碎了牙往肚子咽,考试考好了,吃到好吃的了,和朋友去郊游了,都赶紧把精修大图往家庭群聊里发。

        可是呢,我不是个好学生,在一个月前第一次破例了。在我第N波存在危机不知所措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给我妈。我把我所有汹涌的感情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尽量平静地告诉了她。我从来没这么干过,因为小时候的我用惨痛的经历证明了,不能告诉妈妈你的痛苦因为她不会安慰你。我一点一点地告诉她,告诉她我小时候的梦,告诉她我初中对她撒的谎,告诉她我不再回纽约的微信,告诉她我有多累,告诉她我在朋友家过的好几个对酒当歌却四下无人的夜,告诉她妈妈,我感觉多么,多么地孤独。

        我妈没有说话,因为她哭了。当时的我一个人在宿舍楼道靠着窗户哭得喘不过气,她一个人在医院体检,靠着门框,隔着一个太平洋,感受到了我的眼泪。

        她人生第一次,哽咽着和我道歉。她说对不起,宝宝,你长大得太快了。你给我听的歌里说得对,我和你爸爸,狠狠把你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人。我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你这么小,就这么老了。

        妈妈的余生都陪你,我只想让你快乐。我只想让你快乐。

        我喉头的猩热无法描述。从那刻起我知道了我剩下的一辈子,都没有任何,任何资格,再有一秒钟可以说自己孤独。


        人老了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重复。妈妈在看到一样的东西的时候会触发同样的神经,引发连锁的神经反应,然后想到同样的事情,然后脱口而出。

        她对事情的描述一样,甚至被自己的话逗笑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妈妈车里的碟,四年了,还是那张李健。每次我连上我的音乐的时候她都会不耐烦,吵死了吵死了,我们听李健。每一次听的时候她都会和我说一模一样的话,说话的表情都一样:李健的声音像泉水,妈妈听了,心里很安静。

        我寒假回国一个月,妈妈从我到家第一天就答应我要给我做一顿我最喜欢吃的红烧鱼。可是寒假时间短安排多,红烧鱼一直没做上。妈妈每一次开车送我去见朋友都会碎碎念,哎呀,妈妈还没给你做红烧鱼呢,你马上就要走了。到了我回美国上学的那天在机场,妈妈一个人送我到机场,我进关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哽咽着,等你下次回来妈妈再给你做红烧鱼。

        她的世界好像变得很小,变得婉转,头和尾是一个地方。或许人越长大越是这样吧,不再爱大漠孤烟鲜衣怒马,不再爱轰轰烈烈惊涛骇浪,心里大浪淘沙,只剩一片屋檐,一轮明月,三双碗筷。

        家没有走,妈妈没有走,四合院和29楼的公寓没有走。走的是我。


        其实说起来,妈妈是个很勇敢的人,做了很多勇敢的事情。

        三十二岁那年她遇到我爸,我爸当时一贫如洗两袖清风,无业游民,所有家产只有几床卖不出去的被子。她不顾一切地嫁给了他。

        四十岁,我七岁,刚开始让人省心可以让母亲享受较为轻松的家庭生活,我混蛋的爸爸(其实我很爱他)为了电影跑去了北京,留我和我妈两个人在广州生活。我妈答应了,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她疲惫地和七岁的我解释,爸爸有梦想,妈妈支持他。

        我妈恐惧老鼠,不是害怕,是恐惧,老远见到就要尖叫跑开的那种。我六年级考初中的时候住的地方不为人知地闹鼠灾,白天太太平平,晚上一窝一窝的老鼠跑出来觅食撒野。我睡如死猪,有老鼠从我肩膀上跑过我都浑然不知。我妈,平生只怕老鼠的一个弱女子,抓起所有往我身上跑的老鼠就往外扔,全程安安静静没有出声,一夜没睡,守着我一夜安眠。

        我妈动手能力极差,电子和机械产品是她的死敌,学车学了两年多,炒了三个教练都没拿到驾照,一度决意放弃,所以直到我初二那年我家在广州都没有车。当时我一直跟着同学家的车上学,上了一年,我妈觉得太委屈我太麻烦别人,刻苦练习借着好运气,一口气拿到了驾照,第一次上路就开了一百公里来回接送我上学。

        我十八岁那年,毅然决然地决定去美国上大学。她咬牙切齿,怎么她生活里都是混蛋,第一个混蛋离开她和女儿去北京,第二个混蛋更过分,养了十八年,离开她去美国。可她恨完之后,即使舍不得,即使不情愿,全力支持和保护了我的决定。

        她所有的勇敢,遇见我和遇见我之后的勇敢,都是为了我。


        所以存在的每一秒,我都在想,我如何能不负她。当一个人类把她所能拥有的,所能给予的一切都毫无保留丝毫不剩地给了我,给了她爱的人,这样山海一般的爱,我如何能不负她。

        可她的爱从不令我感到窒息。她用她的单纯,她的宽容,她除了善良一无所有的澄澈的心,用最温柔的方式不动声色地保护,与保佑了我的一生。


        她和我说,女儿,以后你长大了我不要你和我住,当然我不想你离我太远。我不要随时都看得到你,你的人生需要独立,你的生活我绝不干预。

        她和我说,女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应该让你那么小就那么懂事,如果再来一次,妈妈会把你养成一个张扬任性的小姑娘,绝不再让你这么苦。

        她和我说,女儿,你一定要善良。最后的勇气,一定,一定就是温柔。




        其实想想,在三十岁第一次见到我妈的我,一直认为,好像她的人生在三十岁才开始。她闻过的每一朵野花,她和她的姐妹躲在桌子底下骗她的爸妈时候的窃笑,她每一次在爱情里不知所措的心碎,她的疯狂与浪漫,都和我的生命有一辈子的时差。或许在她心里也只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就要毫不留情地把自己心里的胆怯,害怕和柔软都赶尽杀绝,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没有人知道怎么做的大人。

        如果罗小姐这辈子不是我的妈妈,是我生命里的一个阿姨,我也会爱她。爱她毫不保留地露齿大笑,爱她看到好吃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的亮晶晶的光,爱她为别人的悲喜牵肠挂肚,爱她毫无保留的真诚和善良。

        可我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通天大福,这辈子罗小姐是我妈妈。这十九年母女一场,过招交手,仍兴致盎然,深深感激。

        十九岁半这个尴尬的年龄,人生不短,余生还长。你的爱给了我浪迹天涯的勇气,也给了我安稳生活的踏实。你老老实实地待着,等我回家,别再长大了,以后

我替你勇敢吧。


今天,我只是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