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诗坛(新版第39期)丨李浩:慈悲禧年(组诗)

今日诗坛2019-03-13 16:30:24


丨策展人雁西:


看了诗人李浩的诗,我又一次确信诗属于青年,令我羡慕不已。他凭借诗往返尘世与神界,自由地飞翔与抵达。一个纯净、自由、高贵的心灵,向广阔无际诗境奔去,一个诗人拥有自己的"自由地"是多么奢侈和幸福。我一直认为,当下应该"改造诗歌",应该有"突围"和"重生",很高兴看到诗人李浩这种意识在诗中开始探索。



李浩,诗人,1984年6月生,河南省息县人。曾获宇龙诗歌奖(2008)、北大未名诗歌奖(2007)、第15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提名等奖项。出版有诗集《风暴》《还乡》,波兰文诗集《Powrót do domu》,诗文集《你和我》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波兰文、亚美尼亚文等多种文字。现居北京。


慈悲禧年


光束中飞荡的炊烟和

尘埃,在我的

耳朵里,鼓起风中的

 

哀乐。我浸透毛巾,

好像进入你的身体。

我打开盒中的云朵,

 

云层走近,我的眼睛,

如同冰镜。我喝下的

酒,不足以酿造我的

 

肋骨。我,躲进人群,

细声狂吼。墙上的瓦,

磨尖细雪,磨尖喜鹊。



基督的神学

 

修女让我睡在那些婴儿

曾经住过的房间里。

现在我回到了他们中间,在埋下

他们骨灰的地方,跪下来,

用手扒开岩蕨、灰绿藜,

和蝎子草的叶片,我摸着

松软的地表,然后,伸进扎手的

土堆里,寻找那些植物的根,

并将它们轻轻扯断。

我的手,顺着那些植物的根,

向地下继续寻找:一个,又一个圆圆的罐子,

那些婴儿的骨灰,握住我的

手指,睡在里面。碰豁的陶嘴上,

挂着一个漏风的天堂。



乡村坟场


回龙寺村有一个坟场。以前我常去那里放牛。

乡下的野狗也喜欢那里。那里有茂盛的草。

那些草在风中喜欢挪动身体,喜欢摇晃头脑,

喜欢占领坟头和湿地。这里也是吸引乌鸦的地方,

 

乌鸦喜欢站在坟头上拉屎,并且大声歌唱。

兔子就藏在草丛里。仙人说那里是风水宝地,

是死人的天堂。次年冬天,天气干燥,

野外寒风四伏;我面对风口,放了一把火。



山中行


从京珠高速公路上,飞过的是一群麻雀。

那些黑压压的  嘁嘁喳喳的  麻雀

心目中满是无边的自豪,翅膀闪烁着

 

霸占山河之气魄。那些以游牧为生的

公民,居无定所的族类,于空中的姿势

多么像暴雨前密布的乌云——巨大的力。


 

在林中

 

我在林中漫步,这片树林跟我在梦中所见一样。

这个场景,在我脑子里,是一片盛开的星空。

我赤脚走在树林间,这些树好像大地的使者,

他们站立着,正在工作。这里是我最后的住所,

可是,死者的嗓音和怨恨,同时隐藏在树林当中。

当你走在他们中时,你会认为我们如同大风

卷起的沙石,在时间中流逝,我就是这样来到

这片树林里的;我的命运:剧院,油画,电影⋯⋯

即将重新颁布。这片树林,林中的每一棵树,

好像每一颗星。一闪一闪的;他们:一闪一闪的。

我认为,他们是一些耀眼的人。当你的亲人

在谈论死去的时候,你说“确实有死去的幽灵。”



日光灼灼

 

日光灼灼,肉铺里的铁架上

悬挂着的黄昏,缓缓涌入

我们的大脑。盘旋在我们

 

大脑中的长蛇,吞噬着日落;

日复一日地,吞噬着血淋淋的

日落。日光灼灼,湖边的

 

铁匠铺开着门,当我们转身,

大海便从我们的眼中涌来,

澎湃的潮水,撞击着大海的

 

墓碑。日光灼灼,山脉沉没,

天空中,祥光忽然一闪,黄昏的

缺口,开始向这世界喷火。



孩子们

 

神父念着孩子们的名字说,那边是低的,

这边是高的,都是春天剪的树枝,

落在地面上的,现在也长起来了,

今年的雨下得勤,地里的杂草,

怎么都锄不尽,这草长的,几天就能

上树了,早上剪的树,要到中午才能直起来。

神父带着我穿过这片树林,站在一面墙前,

墙角里长出的野枣树,正在结枣子。

他说从这里开始,第一个叫申美芬,是2009年10月4日

去世的。王小春,王雪燕,王路加德兰,

王三,都是2010年去世的,具体的

时间:3月9日,6月16日,11月29日,和12月29日。

那边的董洋洋,是2011年1月19日去世的。

这边的张静玛利,王健,王花,宋德兰,王天爱,

这里的五个孩子,都是在2012年去世的,

死亡分别是,1月19日,1月29日,

2月2日,3月14日,和5月7日。神父说,

这11个孩子,其中一个偏大。这些孩子,都是从外面

捡回来的,有的是别人送来的,我们也不知道

他们的生日,他们没有名字,那些名字,都是我们取的,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他们都是圣人,

都是被眷顾的人,都是基督的孩子,

这个墓地,就是他们的家。

 


在铸钟厂


暴风昨晚从德胜门,借断裂的垣墉,

全力反击城内炫富的重金属

和极权的共产主义微生物。

 

呼啸的白虎,和十二月塞北的寒风:堆垒明长城  改从地道穿行燕山  取水京杭大运河  笑纳兵家的阴阳学  肃清南天门的二环路  在鼓楼西大街北段的铸钟胡同  将貔貅捆绑起来丢进后海  继续把玩产卵的金蟾

 

并整夜侵吞炉神庙遗址内的女婴。

 

管理工厂、电厂、公路、公安局和寺院的爷,与独享青冥的PM2.5和APEC爱得死去活来。城中的二环路至六环路,在一周的假期里,好像十国元首种植在女夷宫腔里的芙蓉环。那装在春神肉体中的铁床,在华北平原降温的初夜,如同电暖气、升温的内胆,呜——呜——呜,热饮痉挛。

 

第二天,猫刨开枣树。悬而未决的清晨,开始转身飞向鸦儿胡同,如同树枝上雀语中的赫克托尔,清除腹中的石像,用长矛举起自己土做的身体,因袭着郭守敬的天文、水利和算学,咕隆一下,便潜入了精密的西海:

 

将安德洛玛克的蕉园,裸进蛾摩拉。

 

远望西山、岛屿微明,

柳树在栏杆与人群里,读亮黑石睾丸。

 


消解之梯


 

我的身上含着一滴人血,并且仅有一滴。

我保留还是舍去?这让他自己再次退回,

 

当年面对深谷  溺水  沼泽中的自己——

我“母亲”一直禁止  我追问其因由。

 

至今,后脑勺上  我和我的隐约  重叠期

迷蒙一片。在某天枯夜,我发现黄色纸张

 

包裹的火焰,正在静谧中篡改其本色。

这,绝不能看作偶然。你、我、我们

脉管中流淌的液态,相同  无法拒绝

 

这种可怖事实。而“母亲”当年所遮盖的

我追问的不明雾气,成了我的见证。“人”

 

开始“人”——平衡背后的不平衡如火。它

出来,谁设计  莲花幡然  血液之舌?阿门。

 

 

 

高从我身高之上,坠下一朵灿烂红花。速度

之痛让我疑惑,闪电并未  始于雷鸣之前。

 

我与自然没法争辩。面对物理命题我不避

意外之约,就让意外托起我,如同敲开的

 

核桃,向外彰显  女子湿漉漉的初夜,呵,

初夜。那些如雨的胡茬麻密。它本就是雨。

 

使我和白夜游离。我的触觉像双手,在泥包

裹的身体内部张开一把雨伞。它不担当干燥,

 

只要挟潮湿,就像我被时间证明必要的时间。

此时,我必点燃烟,来充当这虚无之眼。用它

 

询问,比痛落后的是什么?比静快的是什么?

闹剧查封门窗抽屉,我无从下手在艳阳在烟花。

 

 

 

床头下挤压的:铁锤,玻璃碎玻璃,

电触电。“焦虑”专利已成为我的,

 

市场的。忍之受者——与之享用。

这,也难怪。“我”是吃纸长大的

 

一代,汉字始终验证  不出秤砣里

铁含量。需要改良意识形态?还是

 

压制池塘中浮出的石块?沉默啐有

剧毒属于禁忌,“我”准备在某地

放它一炮,消解现场竹花下落。“我”

 

成熟了。地址和阶梯都顺“吾”之意,

同龟在海边濯洗眼睛,汝需莲花何意?!

 

 

 

“感谢你,给我安排一段失明期,让我在

自身的黑暗里征服那人的局限。”“感谢你,

 

让我成为,你万国之国里的子民,你天国

里的王子。”“感谢你,你用你的血和肉清洗,

 

我内心的罪。”“感谢你,因为你在

我身体里植入了灵,我便有了灵。”“感谢

 

你,让我必听必行你的道,以你的名行你的

事。”“感谢你,这些时日,是你让那棵对生长

 

失去信心的海芋,长出婴儿拇指大小的

叶片。”“感谢你,因为你,那只对它产生

 

怀疑的雏鸟,才得以飞在地面之上,天空之

中。各从其类。”“因为你,我得以与汝促膝。”

 

 

 

我走在世间,不屑于被人听见。纵然有许多

皓齿,在窥探我。唯恐误解,我晨练一堂

 

植物方言,惯于用它们与我交涉。因为,

我已过早地忘记了人类话语,这里不含

 

尖刻,冇有邪念,像水,流在我的脉管中,

循环自由。“我的固执恍然颦笑,噢耶,

 

谁在推推不动的,尚未派上用途的通天

电杆?呜呼!”“吾得幸,得幸!”行走在

 

高速公路上的水牛,我和我的影反作用于它的

眼。它,向我苦苦哀求。道便成了终身契约。

 

 

 

警笛从声源处袭来,我如坐针毡。对于养生学来说,

它的刺激像气体茶杯,水竹的须、石的前生、雕像、

 

自己等,全日制地在此寄生。与我相悖而居的越南人

和他们的民族歌曲尚且未知此事。可能他们与异地之间

 

仍然保留一道陌生的风。我的想象在他们的间隙里,

像荆棘丛中的蠹虫,明晃晃的,不容置疑。就是

 

它穿破生疏的纸墙壁。将门窗关闭,这是我们彼此

唯一选择。谁,若是不提高效率,就等同于被判处

 

重刑。我开始厌倦“人”,但我不拒绝自己。我朝

山上望去,呵,斜阳顺一斜梯  对自我生命反冲。

 

潜意识停,“那些在外力作用下左右摇摆的生物呵,

你们还是你们,唯独我们不然。”火灾里谁溺于现实?

 

 

 

他愈发觉得你像你缝纫的布匹,“母亲”在流水线上

傲然流产,干枣、桂圆、红糖、水,断裂了他的有机

 

部分。二十三年像二十三枚脚印,在碟盘底片上

悄然分离。此刻,你不知道你是谁,也不分辨橙与桔

 

究竟几米。首先他得相信,你的心圣洁  茂密爱的

枝叶。它和你,在阅读他的鞋跟,反阐释他的科幻性。

 

而你呵,哪里晓得透明的福与祸,含有他的哲学明暗

不定,他的不能所欲随心!他开始幻想,你用手行走。

 

为了证明你的假悲悯、真大空,他便行动。倘若可以,

他将用自己的痛,医疗他人的。整治吧,他是他“母亲”

 

手掌上的裂纹、一直不退的老风湿。云际有霞,不得

深处,又有谁令骆驼  穿过针眼,填充他的虚无之身。

 

 

 

当下的钱庄,就是现代派银行,像一台年迈的抽水机

灌溉不懂纳粹的秧苗。水、水、水,有水就行;有水

 

就能提高“金币”生产数额。在这个过程里,石油

消耗我们的,像我们整吞下肚的年月之美;饱,像

 

银太太家中的宠物、那些沉寂之鼎。唯独他像疯子,

口含艺术家气质,头尚未梳理,跑到自动取款机修道

 

之地蜕皮。他就站在数条粗壮有力,摇摆不定的蛇尾。

他有点傲慢,但已挫败皇族气势。等待多时,他才朝蛇

 

身迈出一寸。“呵,生长多么艰辛。呵,忍耐才是我们的

天命。”他正想,某个朝代  某些难民在机械记忆里排队

 

求生。而那个发放救济粮、防寒衣的高大全,他对他,

只有子弹大小的涉及。想象打开  收藏月光  关闭仪器。

 

 

 

房间  空的。被窝  空的。何时起日月开始无华的?

尚未计算过。我,一个人在一个圈里画圆,“噢,灯,

 

噢,热,四年都没洗澡  更替了。”我,一个人静止于

书架前,像一面镜子搂搂抱抱,“噢,桃,噢,花,好久

 

都没你音信了。”烟灰缸底部的灰尘是你带走的,它现在

亮得绝望。“我的指甲长长了,容颜红白。”而你的假牙、

 

睫毛、唇膏,在这里恍惚都不曾出现过。“错。错。错。”

我和圆存在彼此生疏,但都信仰沉默。你是否知道?我在

 

用口语与我饲养的植物沟通你的升落,黑水晶里的注脚。

在冬天、山坡上,谁点燃枯草?我瞭望  唯见青烟默默。

 

 

 

我无端的下意识像一块“自由地”,除了自由

什么也生长不出。你们不知道,在这里,

 

我的脚曾经粉刷过“真理”。原因是,

在这块地上,我写出了一个外国人的

 

名字:马雅可夫斯基。你们不知道,

一九六八年,洪水淹没于我。因此,

 

这块“自由地”便成了牛羊泛滥之所。

我的下意识向上,如一颗不肯收回的心。

 

你们不知道,仅此难以构成这块“自由地”的

完整性。现在它,存在  时间  空间濒临瓦解。

 

 

十一

 

时光上  那个用野草织成的女孩  她每升

一个梯阶,就会唱一首天梯之歌。我好久

 

没跟她祈祷了,现在我不知道,选择哪种

语言合适沉默。“他”的手把你的美,造得

 

超出奇妙,总是让我的写作,在关键的下一

刻  中断。“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嫉妒。”

 

我也知道,“在这个尘世,我已一无所获。”

可是现在,我只想在你胸前,看着朵朵花开

 

花落,等待我的眼窝  皱纹  身高,与火同消。

当我立起身,呵!山谷百合和白帆点点。

 

 

十二

 

呵!似梦非梦,“猫的尖叫,堆积成玉米棒,

我掰下它的仁,喂养我的错乱神经。同时,

 

我也在撕扯尖叫之舌,和它明晃的牙

锋利之爪对弈。因为,它抓破了我的

 

被褥之花、月光的脸,臆想把我清剿……”

在这里,在汗味的虚惊里,苏醒通向尸解

 

之梯。呵,这尚未认可的叛徒。而记忆

可能被记忆干扰,也可能被非主观的

 

翻身清洗,这梦里的真实场景……那时候,

人的懒  都在加剧,我们的贪婪拿不住纸和笔。

 

 

十三

 

蝴蝶犬躺席梦思温床,这并非橘子问题。

我们的心电图系统需要更换频率,这才

 

能观察神经系统中,哪里有杀不死的病毒

哪里有蕨类植物  哪里有橘子卧巴基斯坦之毯,

 

并非蝴蝶犬梦遗。还需证明吗?杀毒软件

大家喜欢俄罗斯的卡巴斯基。呵,赞美,

 

“乖乖,这玩意就是强悍,直接逼迫我运用

性幻想方式,积极阅读帕斯捷尔纳克。”看完

 

他的医生,还想抄袭他的流亡,最后他的二月

被时代扑灭,“呵,豪杰播放器上,正在进行

 

一场浩劫。呵,烧香的熊猫。噢,再多爱我一点吧。”

呀,说明书上还说,“杜甫不仅是中国的。”

 

 

十四

 

此刻  我的处境  时而形而上  时而

形而下,像空中的雪花,但我说不出。

 

因为,一旦说出,另一个人就会在道上

走丢自己的脚  影  思想  灵魂。呵,

 

请原谅,我不是医生,但我着实能医治

通病一种。它的秘方是,我的血入药

 

医治别人的血,我的骨  作为药引,

治疗他人之骨。呵,你们……我不托

 

你们存在、我。呵,谁能告诉我:在蜥蜴

眼中  在鸵鸟眼中,我与谁通体?也罢!

 

 

十五

 

噢,亲爱的,我在读信。呵,今天,我才明白

加深我和夜色的,原来是以外的人。“嗯,

 

叫声在敲门,嗯,那你闭窗吧。浓度若是上升,

就报警。”噢,亲爱的,生就是死每日的

 

零用钱吗?呵,就更新你今日的昨日吧!

如果,你觉得年轻是大量的活力因子。

 

“嗯,天气逐渐老龄,外套不能触及水温。”

“嗯,我要扒下我的皮,事先让服务QQ你。”

 

呵,亲爱的,我在作弊。夜宵鱼,你就负责吧,

别管我  红烧或者清蒸。葱、姜丝、辣椒已完工。

 

 

十六

 

这是一生中第几个清晨?

地衣,为什么贴夜生长?

为什么望在墙角的拖把上?

或许  如你所说,这不是事实。

“我试图坦白,却没有什么能够坦白。”

 

呵,这是一生中第几次日出?

地衣,为什么变换着颜色生长?

为什么你睡在我的神经末梢上?

或许  如你们所说,这开始就是

迷局。“我想说出真相,但感觉徒然。”

 

 

十七

 

这是注定的,“卡车  卡在你生命的

眼线。”这是注定的,“大黑鸟降下,

 

膝盖加速软。”这是注定的,“你完成

了我。我成为你写作中那片失踪的

 

荒漠。那悬浮在空中的雪落下了吗?”

这是注定的,“忍冬花脚下  黄蜂翅的

 

河流,安静的  不绝绵绵  天问个招魂。”

这是注定的,“在尘世里,我们谁都无法

 

寻访灵魂出租之所。”这是注定的,“监狱

关押月光,禁忌  囚禁  无可路退……”

 


我的马是我的故乡


我的马是我的故乡,这马的名字叫启程。我住在夜晚的身体里,

我的家也在那里,夜晚是从我的家里跑的,她是一块纱布,

像马加达头上的国旗,一阵群飞的鸽子。在这纱布大小的天空下,

刚刚死去的我遇到一场淋湿楼群的大雨,我望着夜晚、伸出

凝视的舌头,“这么大的雨是多么大的谎言啊!”我血液里的盐

因此渗出肌肤,形成一个个晶莹的湖。现在,这几天,

风一直在风里嘶吼,像一大群为情侣厮杀的雄狮。

 

我的目光紧靠大树,其间藏着摇摆的钟,受尽凌辱的木头,

站着多么像一个女子。我能做的,我只能面对地上的洪水喊叫,

让水面上浩大的宏亮的波涛,抚慰我心;而我的眼前,

一面镜子睁开眼睛,一幕少年的青丝如雪,哦、白雪。

我坐在一个刚刚死去的人的头上休息,他没闭上的眼睛,

是我的深渊,雪色是月亮和星辰溺死在深渊里的骨骸之光。

 

我的意识,像一根绳索,伸进了一口井里。顷刻间,

荡起的回音在井底,千军万马的铁蹄、齐飞似箭,

踏平了荆棘、雪山,吞并黑暗。天地之间,恍惚是一个清晨,

在我眼前;那个巨大而通红的太阳,他是我追赶的方向,

他是一个具有永恒力量的磁场,通过一条不生不灭的生命之河,

他召唤我;时间的每一步都在探试,为了斩断掩盖真理的藤葡蟠,

让我们在岩石上加速奔跑,让山石为家园拍击胸膛。

 

此时,风成了黑天使们的披肩,风在黑天使的驱使下制造喧哗、

诋毁律法,在喧哗之中,有一种、并且只有一种声音,

她来自岩石生出的诫命; 我的大脑里有无数燃烧的火球、滚动,

在我的肉身和心灵上,你并没有因为我患有毒蛇的恐惧而隐藏

起来、不给人们看见:通往黑暗之门的,已经为任何一个、

愿意敲门的晚霞敞开。可是,“恶魔之眼”,

从不愿意放弃对我等的监视。它骗取悬崖绝壁上盛开的鲜花,

诱惑她们议论美。这牙齿的根部溃烂的原因,

强迫我的舌头赞美、死亡这个“黑美人”飘动的裙裾。

 

罪恶——并不在舌头本身。当你的心,在石缝里长出了新生灵之时,

江河、山水、草原、冰雪、朝露,天使飞过花蕊馈赠它们、唯一的

香气;可是,因为嫉妒而成为了荒漠的、因为争执所发动的战争、

因为不忠引起的背叛与咒语、因为妄想使黑夜吞灭的世界、

因为地狱,这些都是天国存在的见证,如同礁石垂直于海平面。

 

我认为我冥思的、担忧的,一直处于一致。

我穿上河流的鞋子,这才充分地认识到,

我们的内心,是一个碉堡,那里面的全体人民,

像大地上盛开的白玉兰,舞动身躯、同声赞美他们头顶上的至高者。

但是,在另一个侧面,我们信仰的天国里飞翔的天使,

也经常受到敌者的攻击,在你我这血肉之内,

众多力量在那里对弈、争执。火焰,似乎开始。

 

那飘飞的炊烟气息,那距离我遥远的人呀!

在积雪覆盖的茅屋里,雪上存留的、

生活在深夜的幼兽足迹,啊,

大自然命令我想起我喊叫的夜晚:我深信闪电、

雷鸣会把我封存已久的语言,连同我的音乐,

全部带给你头脑中燃烧的火焰——天堂的火焰。

为了让人类的汉语诞生,我用斧头劈砍牛鬼蛇神;

我的命运注定在我抬脚的时刻,蜿蜒成山路的命运。

在没有蒙恩的岁月里,在腐烂的尸体逐渐变成牛屎粪的人间,

我一直搬运着石头堵塞自己的胸口,我一直都不忘记、

用清水款待自己高贵的额头。在扩张的气流之中,

白鸽用翅膀割开的界限,虔诚地赞美稀稀落落的村庄

和安详入睡的山谷、溪水、树林。

 

火焰在这个时刻,让我意识到空虚的深度,

我们陷于此地之时、每一寸寂静的呼吸,

都不敢怠慢钉在苍穹之中闪耀的繁星,

他们好像是夜晚的眼睛,他们看着地上的一切。

如果你深入青铜的底色,那便是你我的象征。

但是在进行晚餐的时候,请拥抱餐桌上闪烁的器皿之光,

与他们一同赞美。窗口每时都是敞开的,

像一颗跳动的心,请不要担忧、我们的

赞美诗和钢琴曲,——我们敬拜的圣神一直在俯听我们。

把脸上一天的灰尘擦掉吧,还有那来自尘世的惶恐、烦恼;

你还在追赶切入你腹中的来自异端的思想,

或者你仍然无法抚平人生中众多的不幸和噩梦?

 

让生命在这里枯朽吧,看,“生命腐朽的外壳下长出一颗野草。”

有时,嫉妒是藏在生命里的一个细节!这个细节,

如同你一直惦记的少女,遏制不住她在体内疯狂地无期惨叫。

在生命的管辖上,往往都是光辉、毁灭了欲望;

那在诋毁真理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空间,

对他们足下之地已经丧失了信赖。而荆棘丛中闪耀着的露珠,

像葡萄树上的葡萄,一首首美丽的俳句式的箴言;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理由,面对恩典、自由不去领受。

我正在经历一场不灭的大火,在年轻的生命之旅中,

像一个征兆,我爱这一个精美的征兆。我多么渴望英雄诞生啊,

英雄是我的朝气、是我的营养。恍惚夜晚就是我的英雄,

寂静中的神秘许诺带着慰藉,像夏夜手中的一把蒲扇。

 

跟我来到山岗上吧,站在风里凝成雕像,俯瞰我们的领地;

你看,树上的果实摇晃着喜悦的头脑;你听,岩石已经舞动身躯,

它们在为我们的君王欢呼。大地的奉献,正如那盛开的、

花朵的奉献。在我们的生命里,因为无知、因为狂妄、

因为不义⋯⋯被戳穿的偶像、虚荣,像威胁骨肉的毒疮,

获得了至高者的荣耀而得赦免其恶。你看——花朵奉献的芳香,

众鸟奉献的颂歌,同时也是大地的奉献。他们,

好像升天的圣者;他们与圣者之思、汇集成世间耀眼的光芒,

紧紧地“立在我们伟大君王的弓弦上”。“谁的手举起了最后的

浆果。”我在教堂里祈祷,靠近我的痛苦,在阳光里颤抖。


诗  评


李浩在写作上的进展令许多人惊异,但在我看来又出自必然。他投身于诗,进入他每天的祷告,面对他灵魂的功课,同时他专注于锤炼语言,如同锤炼他的人生。他锲而不舍,持之以恒,愈来愈富有定力,也愈来愈富有个性和创造力。我为他祝福,为他高兴。

 

——王家新


李浩的诗,很接近一种内在的修行。我猜想,它包含的严肃性几乎令语言本身也会感到吃惊的。深透的感受力,对诗歌的观察所做的道德反思,综合的修辞能力,对强烈的现实感的精心的打磨……所有这些,都让他的诗看起来既新鲜,又不乏深刻的表达。

 

——臧棣

 

李浩的感受有个宗教背景,加上他处处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造成尖锐盘缠,我感到十分的晦涩难懂。

 

——萧开愚


李浩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诗人。从他的诗歌中可以看到中国当代社会的方方面面,包括农村和城市、宗教与政治,以及信仰和现实生活等,就像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一样,对他来说诗歌就是教堂,写诗就是祈祷。

 

——Eleanor Goodman

(美国作家、诗人、翻译家,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


李浩的诗歌有一种浑然的力量。它甚至在《冬夜》《你和我》《岩层之歌》这样的爱情诗中也都能明确体现出来。这种力量在我们目前普遍的单面性的愤怒式、反讽式和情调式诗歌现实中实属罕见。这种浑然的力量不可能来自我们常见的分裂或孤立的单一源头,而是来自内心热情、语言修辞、个人信念、理性认识、对社会状况的辨认、现实生活的态度、方式、行动、经历等因素的综合与统一,来自一种深度融合的语言想象、世界真实和人格意志的统一。

 

——雷武铃


李浩的诗以丰富的文体试验,对他所经历和面对的混杂的城乡经验做出回应,负载了时代的喧哗与躁动。

 

——周伟驰

 

写作需要灵感,但这种灵感也与个人的知识储备、文化修养、在阅读上的广度深度相关。李浩是一个疯狂读书的人,他有一个现代诗人的漫长名单,他在这种阅读和学习中不断矫正自己。正是这样广阔的阅读视野和深切的生命思忖,以及对大师们的广泛学习,使李浩的诗不断长进。


但我知道,李浩还有一个更深的思想背景,这关乎真理的追寻与信仰的经验,在这个维度上,我看到了一个在谦卑、克制的技艺中风格越来越明朗、透露出的灵魂力量也越来越强大的诗人李浩。

 

——荣光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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