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劳碌两手空

浠水文化2018-12-05 18:04:49

五弟走了已经一周年了。

细想起来,五弟的一生是平庸的,但他却在人生的开始与结束的时候,给我留下了太深的记忆。

五弟出生在农历的七月,正是大集体农作物收获与管理双重忙碌的季节,父母和两个哥哥忙着薅秧收豆挖花生,五岁半的我忙着放牛,四弟忙着给生产小队招鸡看猪,一家人都忙着挣工分过日子。

五弟呢?一个小人儿睡在摇窝里,津津有味地吮吸着自己的手脚,自得其乐。稍大点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掌握了一种平衡,一双小手小脚成一反一顺两个“八”字形,撑住摇窝的两侧,摇动小脑袋,小身子随脑袋左右摇摆,带动了摇窝,让整个摇窝摆动起来,如外力作用般规律。

从田畈赶回来给五弟喂奶的母亲,第一次远远地看到五弟睡的摇窝,在自由摆动,着实吓了一跳,母亲几步奔到摇窝旁。分辨出母亲脚步声的五弟,瞬间停止摇摆的脑袋,惯性作用下的摇窝依然在摆动。母亲睁大双眼,疑惑不解地里里外外反反复复查看摇窝,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儿子还是她的儿子,摇窝还是那个睡过她四个儿子的普通摇窝,但在五儿身上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母亲喂饱了五弟后,没有急着离去,她轻轻放下五弟,像过去一样离去。但走了一段距离后转身折回,悄无声息地蹲在摇窝旁边,双眼紧紧地盯着摇窝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吃饱的五弟高兴地“啊啊”有声,摇篮随着五弟的“啊啊”声,开始小幅度地摇摆起来。母亲长叹了一声,起身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说,瞎子天照应,我儿自照应。



五弟成人后开始了劳碌的一生。他做过泥瓦工、水电安装工、自行车修理工……可是他却没一样手艺是精通的。不精通认真学,学好了好歹也能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问题。可是他生成吃劳苦饭的命,却偏偏一心想着吃安逸饭,想着挣大钱。他没想过安逸饭是需要安逸命才吃得上的。

有一年,我二姨的女婿一心想帮他吃一口安逸饭,在他承包的建筑大工程里,划出一个小工程,让他承包。他接下了小工程,想到的却是与人分一杯羹,他邀请了一位朋友共同参与该工程建设。可是,人家上来不是一杯羹能打发的,到最后不仅整个工程都是人家的了,他自己别说分一杯羹,连一滴羹都没尝到。人家从泥瓦工逆转成小老板,他从小老板掉落成泥瓦工了。这还不算,做到最后完工时,人家把账本打开,一笔笔地算下来,直算得他摸不着头脑哑口无言,不仅把他的血汗钱算没了,还要倒欠账。他太善良了,他以为普天之下都是善辈。

只要能做到的,五弟都会与人方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自行车盛行的时候,五弟在竹瓦街上摆了一个自行车修理摊。一天清早,五弟刚出摊,一个熟人急匆匆地把一辆破自行车,往五弟的摊前一推,说,老五,我自行车放你这儿了,帮我看看,我去县城一趟。还没等五弟应承,那人早跑得没影儿了。下午,等那人从县城回到竹瓦,来到五弟的修车摊前时,那辆破自行车不见了。那人找五弟扯皮,好像五弟有责任和义务帮他看车一样。五弟呢?感觉丢了人家的自行车,很对不住人似的,一个劲儿地赔小心。先输理后输钱,那人一辆破自行车,居然在五弟这儿,扯出了一辆新自行车的价钱,五弟照单全收了。我父亲知道这事后,觉得十分憋气,大骂五弟是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虫。五弟把颈一僵,说,整天钱钱钱,钱就那重要?

可是五弟做梦都不会想到,钱在生命的岔道口,真的很重要。


2017年7月10日,五弟的肾衰竭突然恶化,住进了县人民医院。此时,五弟掏出整个家底儿现金还不到两千元。弟媳和我商量,能不能进行网上众筹。开始我不是很赞成,因为我很清楚,所谓网上众筹,也就是靠人脉捐。因为这个社会需要救助的人,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太多了,人们没有闲工夫为了献一份爱心,花过多的精力去甄别真假,只有采取真假不辨一概不信的办法,对付众筹。但不赞成又有什么办法解决五弟的救命钱?

是的,我们有五兄弟,但五弟的肾衰病上身不是一年两年了,四位兄长先后为他承担了近十万元的治疗费。都是普通人家,都是一大家子,都是鸡扒命,都是掰着铜板过日子,哪有那么多的钱救助他?

7月13日,我听从了弟媳的建议,开通了“轻松筹”。开通后我在我的朋友圈里连续转发了一周,我的朋友们都是善良的,有把善款亲自送到我手里托我转交的,有发微信红包让我代捐的,600元、500元、100元、50元、20元、10元……一笔笔救命钱汇集到五弟的病床前。令人动容的是,有一位同在肾病专科进行透析的病人,看到了我们网上的众筹,居然给五弟捐了一元钱。爱心无大小,在接受捐款的时候,我反复告诫我的亲人们,哪怕一元、五角,我们都得表示感谢。短短的十来天,我们筹到了3.4万多元的救命钱。

尽管数目不少,但落实到具体治疗上,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7月17日,五弟开始进入透析阶段。透析之初,在手臂“做路”的同时,切开颈动脉,往里插两根临时塑料管,供透析用。我不知道是不是医生所说的那样,颈动脉临时插管需要分两次进行,先插短管,一个月内改插长管。解释是,以防细菌感染。想想就害怕,小指粗的塑料管子从颈动脉插进去,直抵心脏,塑料管子连接透析机,透析机像抽水机一样,把人体内的血液抽出来,通过机械过滤,再送回到人体内。

当时,我被允许走进透析病房,我看着瘦弱的五弟躺在透析机下的病床上,感觉生命是如此地脆弱。走出透析病房,我记录下了我当时的感受——

 

生命

从一根管子出来

再从另一根管子进去

经过机械的挤压

发出火烧皮肉般的"嗞滋"声

 

三天一次

一月十次

一年百余次

生命在一次次地过滤

滤掉的不仅仅是病毒

滤掉的同样也有生命

 

一月月

一年年

谁能告诉我

生命能经受得住

多少次的反反复复的过滤

 

透析进行到第二十天时,医生要求五弟换长管。可是五弟被换管的费用吓倒了,7000元,对于经济捉襟见肘的他来说,这不亚于是一笔天文数字。曾经质问父亲,钱就那么重要吗?此时的钱真的很重要。为了节省钱,五弟死活不同意更换插管。我听说后,赶到五弟的病床前,苦口婆心地做他的工作,让他放宽心,钱的事不着急,困难会过去,办法总会有的。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儿,手里能用的钱剩下的只有两万不到了,将来透析是五弟生命的唯一通道,两万元还不够五弟一年的透析费用,这还不包括透析阶段,出现的其它病症需要诊疗的费用。也许是五弟想安慰我,听了我的劝说后,他当面答应更换长管。可是,当我离开县城,去精准扶贫住点村后,五弟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怕我有想法,他在电话里一再给我解释说,医生说我手臂上的“路”长得很好,等一段时间就可以改用手臂上的“路”进行透析了。

我听信了五弟的话,住院期间也的确没什么感染的迹象。五弟是七月底办的出院手续,出院时,我一再强调,因为天气炎热,易出汗,容易感染,回家后一定要坐在空调屋里,千万不要到太阳底下暴晒。

可是,我这五弟一生劳碌惯了,闲不住。他回家后骑一辆电动车,穿梭于竹瓦与上巴河之间的沥青公路上,为他的老婆和孩子,为他一家的生计,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了。

仅仅一个月后的8月24日,五弟倒下了,紧急送到县人民医院,诊断结果,插管感染。抽了插管,缝上切口,可是紧挨心脏的细菌,却是成几何级地繁殖生长,远不是人类药物可以控制的。

8月26日晚九点半,我刚从医院回家,正准备洗漱上床,侄儿的电话打过来了,侄儿带着哭腔说,三伯,你快过来……随后电话里传来的是五弟拼命喘息嚎叫的声音。我来不及穿衣服,赤膊单裤的往外跑,妻子追赶出门,叫住我,从楼上给我丢了一件汗衫,我边往头上套,边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我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汗水,五弟伸出自己的手,我迎上去紧紧握住。五弟左手握的是他儿子,右手握的是他亲哥哥,他以为双手握住了亲人,就握住了自己的生命。可是,生命走到了尽头,所有的挽留都是苍白的,都是似有若无的……


五弟紧紧地拉住我和侄儿的手,以至主治医生喊我时,五弟依旧紧紧地拉住不松手。我强忍住悲痛,安慰五弟说,没事,很快就会好的,我找医生用最好的药,给你治疗。可是,有救五弟命的最好的药吗?就是真有,五弟用得起吗?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走向人生的终点,却无力挽留。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让亲人在走向人生终点的途中,少一些痛苦和牵挂。

8月29日晚,我睡在蛙声阵阵的住点村骑龙顶,通宵头痛欲裂,疼痛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凌晨五点一十五,手机突然撕开了一片寂静,我心里忽地一下,有一种大厦崩塌的感觉——我的五弟完了。我一头翻起,以从来没有的速度接听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了弟媳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弟不行了。听了这话,我像疯了一样,给我的亲人一个个地打电话商量,要救,要倾其所有地救。和我一起住村的朋友提醒我,你问问医生,现在转院还有几成把握能活命,你不能做没把握的事,各人都有一个家,都要过日子。

电话打给五弟的主治医生,答复是,没希望了。

我双手握着手机,十分颓废地坐在8月30日的阳光里。这一天是五弟的生日,命运是不是早就注定了他的生和死?我双眼死死地盯着西边那片树林,仿佛五弟会像日月一样,从那里坠入西天,留下他在人世间最后一抹美丽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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