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缠铃(4)

热门短篇小说2018-12-05 20:37:38

“表弟,那不过是个借口。因为我弟弟他一直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徐嫂缓缓道。


  “要犯?什么要犯?”王延思的目光重新变得敏锐起来。


  “我弟弟的本名,叫做李寻芳。”


  “李寻芳?采花大盗李寻芳?”王延思惊问。


  云寄桑突然想起自己刚进平安镇时看到的那张缉捕告示。


  徐嫂的声音显得遥远而无奈:“是啊,这些年来,我一直将他藏在魏府,不敢让他再出去,就是想给我们老李家留条根。这孩子自小便生得丑,又是聋子,除了我这个姐姐,谁又肯真心待他好?一次被女人骗了后,他便开始对女人进行报复,坏了不少女子的清白。几年前他事发了来投奔我,我虽然恨他不争气,可他毕竟是我弟弟,也只好将他收下了,谁知三年前他故态重萌,竟然侮辱了小梅……”


  “你说什么?小梅是他……”王延思脸色一下变得狰狞起来。


  “我曾经让他发过毒誓,绝对不会伤害魏府中的人。可他认为小梅并不是魏府中的人,就下手了。我恨得要死,也怕得要死。可最终还是帮他瞒了下来。只是当时我就想,做这种事,怕是要遭报应的。如今,果然他就……报应……报应啊……”徐嫂摇了摇头。


  “你……你竟然……竟然……受死吧!”王延思突然狂吼一声,抽出铁尺向徐嫂砸去。


  “当!”铁尺被卓安婕的长剑荡开。


  “王捕头,冷静点!”云寄桑喝道。


  “他们害了小梅!害了小梅啊!”王延思双目尽赤,铁尺直指着徐嫂大吼道,“我要杀了她!这个臭女人!她一定得为小梅偿命!”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的……而这一天,我也已经等得太久了……所以,就不劳王捕头大驾了……”徐嫂平静地笑着,笑容渐渐地僵硬。在那笑容里,有悲痛,也有解脱。缓缓地,红色的血丝一点点地从她的七窍内渗出,将这笑容点缀得残酷而绝望。


  卓安婕将明欢转过脸搂在怀中,不让她看这残酷的景象。


  “当啷!”王延思的铁尺掉落在地上。


  那盏小小的油灯在熬尽了最后的心血后,余下那微弱的火苗轻轻地一摇,熄灭了。


  回去的路上,王延思始终沉默着,往日的精明强干在徐嫂死去的那一刻似乎便已离他而去,余下的只是一个干涸了的躯壳。他的脚步虚浮,目光总是凝固在前边很远的地方,似乎想看清那早已模糊的记忆。


  忽然,他脚下一个趔趄,跌倒在雪地中。


  云寄桑忙赶上将他扶起:“王捕头,你……”


  王延思起身后在原地站了半天,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来魏府,就是要给小梅报仇的。”


  云寄桑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和王老镖头有关系,而且这三年来你一直监视着魏府,现在看来,想必都是为了小梅的死。”


  “不错,小梅她……她本就是我的堂妹,也是我的未婚妻。她是个好姑娘,很爱笑,喜欢弄些别人不要的小猫小狗回来养,不论对谁都那么好心。她去世的时候,再过半年,我们就要成亲了……”王延思梦呓般地讲述着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当年的事,王捕头知道多少?”云寄桑忍不住问道。


  “知道的不多,当时我在外地公干,知道消息赶回来时,一切都太迟了。如果不是老爷子带她来魏府,就不会出事了。所以我恨老爷子,这些年一直都不理睬他。我更恨魏府的人,因为我知道,凶手很可能就在魏府中!本来,我很怀疑魏府的公子魏继儒,只是他没多久就去世了。据说他当时病的非常重,根本无法见人,而且他平时的为人我多少也知道,实在不像做这种事的人,所以我继续查了下去,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凶手。只是魏府的地位实在非比寻常,没有确实的证据,我也很难过问,更何况当时我并不是本县的捕快。”王延思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唏嘘道,“后来,我终于想办法调到这里。没来多久,便听到了鬼缠铃的传说。嘿,鬼缠铃,别人怕得要命,可当时我便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我查清小梅死因的好机会。于是便去找老爷子商量,他明我暗,一起找出当年杀害小梅的凶手。老爷子对当年的事也很懊悔,一直都耿耿于怀,便答应了。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后为我们报仇的,竟然是鬼缠铃本人!真是天大的笑话……”虽然说是笑话,但他的脸上去是一点笑意也没有。


  “无论如何,小梅沉冤得雪,想必她在天之灵也能够得到安息了……”云寄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王延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不瞒你说,当年魏继儒的死的确疑点甚多,就连发殡下葬都无人得见,若是其中没有什么隐密,谁也不信。只是魏府的声望一向都甚好,魏继儒本人也的确是个至诚君子,所以也没人说什么闲话。现在鬼缠铃已经真相大白,小梅的仇也已报了,其他的,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明白,只是此案仍有疑点,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向王捕头请教。”云寄桑诚恳地道。


  “云少侠但讲无妨。”


  他们身后,卓安婕拉着明欢的小手缓步而行。


  “喜姑,喜福在说甚么未?”明欢努力伸着小脑袋向前面望着。


  “很重要的事,他以为的。”卓安婕淡淡地道。


  “甚么系很重要的事?”


  “对他来说,别人的事都是很重要的事……”卓安婕望着云寄桑的背影轻声说。


  风雪中,云寄桑右臂的袖子高高地飘着,年轻的背影单薄而清隽,令人心痛——令那些关爱他的人,心痛。


  卓安婕举起葫芦痛饮了一口,然后用袖口缓缓抹去唇边的残酒。


  明欢则眨了眨大眼睛,觉得师姑的动作说不出的潇洒好看,于是心中很是羡慕,便偷眼瞧那葫芦,琢磨着自己将来也一定向师父求一个的,里面也要装了酒,那样,自己就可以象师姑一样好好了!


  不一会儿,云寄桑已将王延思送到了大门口。


  “云少侠,你请回吧,王某公务缠身,不能久留,恕罪了。”王延思抱拳道。


  “哪里,王捕头观察细致,让在下获益匪浅啊!啊,对了,这个铃铛是你的吧!”云寄桑掏出那个在酒馆边捡到的小铃铛,交给王延思。


  “啊!原来它被云少侠捡到了!真是太好了!这个铃铛……它是当年小梅送给我的……”王延思深情地接过铃铛,轻轻摇了摇,那铃铛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和平安镇上那些鬼铃诡异的声音截然不同,好像少女在阳光下顽皮地在笑。


  王延思的唇边浮出一丝微笑,似乎想到了那曾经的美好时光。随即他脸色肃然,向云寄桑拱手告辞,在风雪中大步而去。


  雪花轻柔地落在他傲岸的身躯上,旋即隐没,宛如调皮少女的呵护逗弄着自己的爱人……


  云寄桑单臂不便行礼,只能静立着目送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


  “行了,别看了。回去睡觉!”卓安婕用剑鞘在他的头上敲了一下,命令道。


  “是,师姐。”云寄桑揉了揉脑袋,咧嘴道。


  “喜姑,欢儿要和喜福睡……”明欢仰起小脸乞求道。


  “不行,你师父这几天肯定没睡好,今晚让他一个人好好休息一下。”卓安婕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她的提议。


  “喜福……”明欢看自己惯用的绝招对师姑不好使,眼珠儿一转便又打起师父的主意来。


  “要不,就让她和我睡吧。”云寄桑果然架不住明欢的可怜相,向卓安婕道。


  “你倒是会做好人。明天可就是你师父的大寿了,你不好好歇息,小心到时变得熊猫似的。怎么,难不成你到时还想和明欢比比谁可爱吗?”卓安婕没好气地瞥着他道。


  “不会不会,喜福和欢儿系要好好睡觉觉嘞!”明欢急道。


  “师姐……”云寄桑恳求地望着卓安婕。


  “算啦,不理你们一对宝贝师徒了。你们自便吧!”卓安婕将明欢向他怀里一推,自己一个人洒然先走了。


  云寄桑和明欢相视一笑,仿佛一对终于逃脱了大人管教的孩子。


  和云寄桑相比,明欢显然更高兴一些,这几天她和亲爱的师父相聚的时间比路上少多了,这让她颇为耿耿,此刻终于得偿夙愿,心中兴奋,挣脱了师父的手,迈动小腿,一蹦一跳,兴高采烈地跟在卓安婕身后。


  云寄桑先是微笑着看着她走,随即神情渐渐变得严肃,目光落在她那一跳一跳的小脚上,久久不放。


  忽然,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深邃起来。


  夜已经深了,明欢依旧没有睡,而是趴在桌子边,好奇地看师父在桌子上划来划去。


  “不对啊……当时,明明……的确,王老镖头……时间……也许,是我错了?昨夜斗茶堂东,刘叟一路无踪。不生不灭自痴行,忍看故影惊鸿。没错的,老师说过,刘叟明明就是……”云寄桑喃喃自语着,笔下的图形已经乱成一团。


  明欢看得无聊,从一边拿起一枚铃铛玩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高兴地叫道:“喜福,你看你看,这个铃铛在哭未!”


  云寄桑看了她一眼:“你从哪里弄来的鬼铃,不要玩它,这东西有邪气的。再说,那脸的表情很难说是哭是笑的。”


  “不系!不系!喜福,你看它真滴在哭未!”明欢急道,将铃铛递到云寄桑的面前。


  云寄桑接过铃铛,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想放到一边,突然又停下,将那铃铛举到面前,果然,那铃铛上鬼面的表情和以前那些铃铛有所不同,并不像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样子,而是更像是在哭泣,不,分明就是在哭泣。


  “明欢,这个铃铛你是从哪里找来的?”云寄桑皱眉问。


  “这不系喜福你的未,欢儿拿来好玩耍嘞!”明欢不解地回答。


  我的?云寄桑微微一愣,随即想起了这个铃铛的来历。这是他昨日从陈启被杀的木屋中捡来的,当时随手塞入怀里,回来后便仍在桌子上,却被明欢拿去玩耍了。只是,为何这铃铛偏偏是哭泣的表情呢?


  等等,这铃铛……云寄桑举起铃铛,在灯光下仔细地观察着。


  铃铛逆着灯光,轮廓显得更加的清晰,云寄桑将那鬼铃轻轻地转动,神色恍惚,许久都没放下。


  “喜福,你怎地了?”明欢看师父的神情有些不对,便轻声问。


  “没什么,只是师父知道为什么这铃铛会哭了。”云寄桑和声道。


  “真滴么?为甚么?”明欢忙问。


  “因为它很伤心啊,非常的……伤心……”不知为什么,云寄桑的声音很低很低。


  天亮了,明媚的阳光,澈蓝的晴空。肆虐多日的北风今天也柔和了许多,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懒洋洋地象玩累了的孩子。


  今天,是魏省曾六十大寿的日子。这位大儒的花甲大寿在大明的儒林中可说是件盛事。一大早开始,便有远近宾客,彬彬学子不断上门道贺祝寿,一时间魏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巨大的金色寿字早早便贴在了魏府的大门上,让原本陈旧的府门显得神气了起来。府里也到处张灯结彩,子孙万代图、百寿图、寿山福海图、富贵耄耋图等寿图随处可见,渲染着喜庆的气氛。宽敞的院落中,几十张桌子一路夸张地摆开,枣宝、软糖、桃仁、马蹄等干果蜜饯早早摆满了一张张桌子;金糕卷、小豆糕、莲子糕在冬日中散发着腾腾的热气;九个硕大的红嘴寿桃层层相叠为一盘,三盘并列陈于寿堂几案上;加上盘成塔形,置以红绿镂纸拉花的寿面,更是显得喜气洋洋。八条幅联列成的寿屏挂在照壁,显得甚为大气,更有大大小小写满了吉语贺辞的金色寿幛一幅幅张挂着,昭显着魏府的高贵气象。


  谢清芳今天一大早便忙个不停,到处支使着家人布置寿堂,准备寿宴。雇来的木匠、厨子、裱帛、纸匠、水夫等更被她使唤得团团转,没一刻得闲。虽然忙碌,心中却轻松得很,魏省曾今天的精神很好,她也便放心了。忽然间想起他今日的药还没吃,不由为自己的马虎而懊恼,拍了一下额头,匆忙地向药房的方向走去。


  来到药房前,她不由一愣,本应锁上的门此刻竟然打开了。大惊失色下,忙推门进去。


  药房内弥漫着刺鼻的中药气味,四面墙壁上立着高大的药柜,一张红木药案摆在中间,上面放着已经一份份称好了的散药。云寄桑正站在案前,默默地看着那些药材。


  “是幼清啊……”谢清芳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师娘受惊了……”云寄桑回身向她鞠躬为礼,“学生在这里专程等师娘来,是有些事情想向您请教。”


  “什么事啊,要不待会儿再说吧,今天府里的事多得很,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忙,而且我还要给老爷煎药呢。”说笑着,谢清芳走到案前捡起药来。


  “胆南星、青皮、陈皮、广木香、竹沥半夏、煅礞石、天竺黄、石菖蒲、郁金、生大黄……师娘,您这是要煎涤痰开窍汤吧?”云寄桑这淡淡一句话说来,却让谢清芳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药洒了一地。


  “还有这些,橘红、法半夏、柴胡、郁金、香附、远志、石菖蒲、瓜蒌、胆南星、竹茹,这分明是解郁化痰汤的方子。学生虽然问脉不行,可是记性却是不差的,这两个方子,我没认错吧?”云寄桑温和地问道,淡淡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怜悯。


  “幼清你……你还是知道了……也是,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谢清芳呆了一会儿,低声叹道。


  “老师病了多久了?”云寄桑沉声问。


  谢清芳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好久了,自从继儒去世后他便病倒了,这些年我一直想法控制他的病情,好在慢慢有了些效果,最近他看上去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气里已有了欣慰之意。


  “这事没人知道么?”云寄桑又问。


  谢清芳摇了摇头:“我怎么敢让别人知道……”


  云寄桑抬头长叹了一声,向谢清芳道:“师娘,陪我出去走走好么?”


  谢清芳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天清雪霁,微风初日,一派少见的祥和。

  云寄桑和谢清芳并肩沿着青石小路漫步而行。

  云寄桑执弟子礼,微微落后,所以能专注地望着谢清芳。她今天穿了身大红的青鸾献寿芙蓉锦绣袄,下面是莲红百花裙,头上梳了凤凰髻,又点了梅额,阳光下更增丽色。

  “老师得的,真的是癫狂么?”云寄桑虽然已经知晓,还是忍不住问道。

  谢清芳默默地点了点头。

  “您是怎么将这件事瞒住的?”云寄桑又问。

  “为这件事,我辞退了很多魏府的老人,这三年里,能接触到老爷的,只有我和徐嫂两人而已。然后又以老爷病重不能见客为由,闭门谢客,就这样,一直瞒到今天……”谢清芳目光迷惘地望着湛蓝的天空。

  “老师自己知道么?”云寄桑心中感叹,低声问。

  谢清芳摇了摇头:“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发病时候的事,身子好的时候,我总是想法让他坐下来写东西,不论是什么,信也好,诗词也好,总之要让他的文章流传在外,显得一切正常的样子。再加上唐先生的帮忙,总算还好,没出什么纰漏……”

  “唐磐知道老师的事?”

  “嗯,他一开始就知道,若没有他常常帮忙,恐怕我也瞒不到今天。他对老爷非常看重,一心想让老爷回朝廷作官,我却没那么多奢望,只想着能让他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也就是了……”谢清芳的语气中充满了惆怅。

  “这些年,师娘一定很难吧?”云寄桑叹息道。

  “是啊,非常难,好在都过去了。”谢清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云寄桑眯起双眼,望向远方天边那片淡淡的轻云:“真的有那么难,甚至难到了必须杀人才行吗?”

  一阵微风吹过,两边松柏上的积雪纷纷落下,宛若轻烟引素,流云泄霭。云寄桑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谢清芳,完全不顾自己的须发被冰雪打湿。在那一片蒙蒙的雪雾中,谢清芳沉默着浴雪而立,身姿婉扬,只是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许久,雪雾散尽,晴光重现。

  阳光下,谢清芳一脸温和的笑容,清婉如蓼花初放。她抬起皓腕。轻轻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髻,漫声道:“幼清说笑了,我何曾杀过人呢?”

  云寄桑也是微微一笑:“师娘当然杀过,而且杀过不只一个。长明和子通都是你杀的。因为你就是鬼缠铃,鬼缠铃就是你!”

  又是一片压抑的宁静,只有风还在叹息着。

  谢清芳摇了摇头,似乎想将什么荒谬的念头从脑中驱走:“此话从何说起?鬼缠铃明明是杨管家,他自己也已经承认了。”

  “是承认了,为了保全你而承认的。”云寄桑叹道,“哑仆和梁樨登是杨世贞杀的不假,但也仅此而已。而且他杀这两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掩护你。因为你是苏尼,而他是毕摩,同根同源,都是罗罗的法师。我想,就是师娘你也想不到他竟然是毕摩吧?他当初投入魏府时一定没有告诉你,怕的就是有这一天。”

  “你胡说些什么,我一个弱女子,怎杀得了人?”谢清芳恬淡地反问道。

  “鬼缠铃杀人一向只用铃声,何尝用过蛮力?”云寄桑反驳道。

  “可是,鬼缠铃总得会武功吧?朱长明死的那个地方你也看了,恐怕只有会轻功的人才能飞过雪地去杀人吧?”谢清芳依旧不以为意地笑着,似乎根本没将云寄桑的话放在心上,而是在和一个满脑袋胡思乱想的孩子开着玩笑。

  云寄桑点了点头,叹道:“不错,当初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不只是我,恐怕当时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其实,要不留痕迹的越过那片雪地根本不需要什么轻功,只需要把自己的脚印掩藏起来,而这,用一个简单而巧妙的方法就足以了。”

  “幼清是想说,我是踩着长明的脚印走过去,再倒退回来的?”谢清芳好笑地问。

  “不,当然不是这样。王延思是个经验丰富的捕头,这样的小花招他一眼就看得出来。所以,你用了一个更加巧妙的方法,而且,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谢清芳脸色微微一变:“哦,那是什么?”

  “记得当初鱼真人曾经和我说过,她曾经见你在当晚提着一个布袋,而后来我在铿然居也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布袋,而奥妙就在那个布袋里。”云寄桑肯定地道。

  “怎么,幼清从布袋里找到了什么不成?”谢清芳淡淡地问。

  云寄桑摇头道:“恰恰相反,我什么都没有找到,除了几片梧桐叶的碎片。”

  “那又能说明什么?”谢清芳轻松地问。

  “说明了很多。梧桐树只有铿然居的院子里面有,现在又是深冬,什么地方才能含有梧桐叶的碎片呢?”云寄桑俯身,轻轻地从地上捞起一掬琼屑:“答案就是它,雪,铿然居院子里的雪。”说完,他松开手,任那掬白雪散落在地上。

  谢清芳神色淡然地望着他。

  “为什么袋子里要有雪呢?也很简单,你要用它去填平你经过那片雪地时留下的脚印!”云寄桑的目光突然如出鞘的剑一般锐利,“朱长明死的那夜正是天降大雪,你先是在铿然居用布袋装雪,又在雪中来到朱长明的房中,杀了他。随即一边沿着原来的脚印退走,一边用袋子里的雪将脚印填平。这样不过片刻功夫,大雪就完全把你原来的脚印覆盖了,而且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真是巧妙!”云寄桑赞许道,随即又向谢清芳道:“我说得没错吧,师娘?”

  谢清芳听后却不见慌乱,反倒又笑了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只不过不只是我,人人都能用啊。而且那袋子我当初打扫院子时曾经盛过落叶,留下叶片也是再普通不过。况且,我和长明无冤无仇,我又是他的师娘,为何要杀他?”

  “的确,师娘说得没错,这个法子谁都能做到。别人能,师娘也能。不过这样一来,轻功就不再是凶手必须会的了。至于长明……”云寄桑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在她面前一晃,“你虽然对他无仇,但是他对你有爱!”

  谢清芳凝目望去,只见那张纸上却是一首残诗:

  不似慧兰羡花间,恰如朝云伴堂前;

  獾狼獐鹿不同老,度母吉祥总解禅。

  经卷难执荒唐戏,舞衫还看旧时颜;

  凤台乘凫三山去,同作高唐……

  云寄桑缓缓道:“这首诗是长明被害前所作。当时我只看了眼熟,并未真正明白其中的意思。长明的诗中第一句中的花间就是温飞卿的花间集,慧兰则是鱼玄机的俗名。指的就是温庭筠和鱼玄机相互倾慕的典故。当时我还以为和鱼真人有关,于是便忽视了那朝云的涵义。只是昨天才突然明白,这首诗正是和韵了苏轼的朝云诗!”说着缓缓道:“王朝云作为苏轼的小妾,陪伴他多年,在他落魄之时,身边妻妾散尽,只有她一个人无怨无悔地陪着他。所以苏轼才以诗致谢。”说着吟道:“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元;

  阿奴络秀不同老,无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板旧姻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

  吟完,他长叹了一声,望着面无表情的谢清芳道:“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鱼玄机和温庭筠,王朝云和苏轼都是忘年相恋,正与你和师父的感情相似。第二句里,獾郎是王安石的小字,獐鹿则指的是他的爱子王雱,王雱小时就曾经以‘鹿边为獐,獐边为鹿’来辨认獐鹿闻名天下。这一句,指的怕正是继儒兄和老师的关系,因为王雱和继儒兄一样,同样为父亲看重却英年早逝。这后半句就太过耐人寻味了。度母是藏密中解救灾难的女神,这里指的怕就是师娘你了。而吉祥恐怕就是大吉祥天,藏密中主生死、病瘟、善恶的神,同时,也是出了名的欢喜女神!凤台,指的是萧史弄玉乘龙引凤的典故,他不用凤凰鸾鸟而用一个凫字,正是因为‘凫’字上为‘鸟’,下‘几’如窠,鸟不在窠乃是换窠之兆,‘几’又可看成‘凤’字,鸟居于凤上,意为颠鸾倒凤!再看看这诗中的最后三个字,很明显,就如同第二句结尾的‘总解禅’三字,应该和苏轼诗中的最后一句同是‘云雨仙’三字!长明这诗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他居心叵测,竟然一心想向师娘你求欢!好一个不知廉耻的混帐!”云寄桑怒道。

  谢清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就算他有这心思,可我只需不去理睬他也就是了,又何必非要至他于死地呢?”

  “因为他用老师患了癫狂这件事来威胁你!”云寄桑一字一顿地道,“这些年来,在镇上摇铃而行的怕不是什么鬼缠铃,而是老师吧?”

  谢清芳终于色变。

  “我刚到魏府的那个晚上,明欢看到的鬼影恐怕就是老师,他犯了癫狂后到处乱跑被明欢看到,随后又被另一个人看到,那就是朱长明!难怪我那天晚上遇到他时,他的神色会那样不自然。”云寄桑撇了撇嘴,“更为可恶的是,第二天的茶会上,他竟然公然用这件事来威胁你!这才是你要杀他的原因!”

  “笑话,茶会时你也在场,我连话也没有和他说上一句,他何曾威胁我了?”谢清芳神色不自然地道。

  “威胁你的,正他做的那首词!我当时就奇怪,为何以他的诗才,竟然作出那样一首不伦不类的茶词。现在才明白,那首词里面隐藏的深意。‘昨夜斗茶堂东,刘叟一路无踪。不生不灭自痴行,忍看故影惊鸿。壮志空余寥落,意气徒恨初衷,问谁三载向西风,不与梨花同梦。’这刘叟我一直不明白指的是谁,直到昨夜才想起,老师说过,后唐李存勗为了教训皇后,曾扮成国丈刘叟,持杖摇铃而行。李存勗和老师的小字都是‘亚子’,所以这摇铃而行的刘叟指的正是老师!因为李存勗和老师的小字一样,老师平时多和我们谈起他的事迹,所以这个典故别人也许不知,师娘却一定知道。不生不灭自痴行,指的自然是老师得了癫狂的事。问谁三载向西风,不与梨花同梦。哼,这就是明显的表白心迹了。如此种种,说他不是在威胁,有谁会信?”云寄桑越说心中越是愤怒,恨朱长明的荒唐,也恨他的不争。

  “不过是牵强附会而已。可称刘叟的典故多了,谁知他用的是哪个?说了这许多,一切不过都是你凭空推测而已,半点真凭实据也没有。”谢清芳恢复了镇静,冷声道。

  云寄桑似乎早料到她要这样说,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师娘可知那脚印的方法我是如何发现的?”

  “不知。”谢清芳木然回答。

  “师娘请随我来。”说着,他突然离开青石小路,向雪地中走去。

  谢清芳一愣,咬了咬牙,跟了过去。

  走了片刻,她这才发现前面不远处就是朱长明遇害的那间屋子,不由停下了脚步。

  这时,云寄桑也已停下,站住雪地上遥遥望着那间房子。

  “这里不错,看得很清楚。”他转过身来,向谢清芳道:“昨天我看到明欢跟着师姐走,才发现了一件极普通也非常容易忽略的一件事。”说着,他指着自己身后的脚印道:“这是我的脚印……”又指着谢清芳的脚印:

  “这是师娘你的脚印。师娘,你可曾看出什么?”

  谢清芳转身向自己的脚印望去,只见她自己的脚印和云寄桑的脚印在深深的积雪中纠缠在一起,绵延成长长的一行。

  “看出来了吧,师娘你是踩着我的脚印在走。因为雪很深,这样走就会容易一些。你再看看长明死后那天早上你的脚印!”说着,云寄桑向那间房子的方向一指。

  大雪中,两排通向那间房子的脚印清晰地分开,相距甚远。

  “普通人都会在这样的大雪中踩着别人的足迹走。而你却没有!为什么?就因为你想让别人认为那场大雪中只有朱长明自己曾踏雪而过,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只有这样,才会让人相信鬼缠铃是一个武功高手,而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说得没错吧,师娘?”他紧盯着谢清芳道。

  谢清芳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微弱地道:“那也说明不了什么。那天雪下得好,我心中欢喜,临时起了踏雪压琼的念头,也是有的。那天有时间和机会用这个法子杀朱长明的人很多。我可以,别人一样也可以。而子通死的时候,我却正和卓女侠在一起吗,根本没时间去杀他。”

  “说得好,子通的尸体被发现时,木屋内水汽弥漫,桶内水温尚高,从这点上看,他被杀是在一柱香之内。而当时师娘刚刚从师姐那里离开,随后又遇到了我,期间之只隔了短短的半刻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绕到小木屋杀人,再将那许多的鬼铃挂好,的确是不可能。”云寄桑低着头在雪地上慢慢踱着,在雪中踩出了一个椭圆的大圈:“只是,子通真的是在一刻钟内被杀的吗?”他停下了脚步,抬起头:“还是凶手在故弄玄虚,布置的圈套?”他想了想,摇摇头,又继续踱了起来:“如果是凶手布置的圈套,那子通就是早在一刻钟之前就已经遇害了。这样,凶手就可以有时间从容地将那些鬼铃挂满木屋了。可那些热气腾腾的水汽和木桶中的热水又如何解释?那她又是如何做到让那水温在寒冷的冬夜里保持不凉的?亦或是,她想办法在短短的时间内又让那水温热了起来?”说着,云寄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铃铛,轻轻摇了摇,铃铛发出怪异的声音,他继续道:“这个铃铛是我从木屋的地上拾到的。昨天明欢说它上面的鬼脸在哭,我这才发现这个铃铛和其他的鬼铃有些不同,不仅鬼面的表情不同,就连声音都有些不一样。不只是它,今天早上我看了一下,木屋内地上的那些铃铛或多或少都有些类似。这是为什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因为某种原因,让这些铃铛产生了微弱的变形,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他望着谢清芳道。

  大雪中,这美丽的女子静静地站着,脸色苍白如雪。见他望过来,却又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为什么不呢?说吧。”

  “那是很简单的过程。那天晚上你离开铿然居,来到木屋杀了陈子通后,用了很多时间将那些铃铛挂好。随即又用铜线之类的东西穿了很多鬼铃放置在炭火之上,随即离开,去了师姐那里。呆了半个时辰左右后又离开,赶回木屋,将那些已经烧得通红的铜铃扔入木桶的水中。”他轻轻摇了摇头,“只一瞬间,木桶内的水温便重新高了起来。而且木屋内水气弥漫,完全是一副子通沐浴没多久的样子。然后你再解开铜线,将那些铜铃扔到地上,迅速离开。为了方便和不被人发现,你穿了墨绿的衣裙,还故意将灯笼忘在了师姐那里。我说得没错吧。”

  “依旧是空口无凭。”谢清芳淡淡地道。

  “证据当然有……杨世贞曾经说过,他在偏房里看到你提着灯笼出去,却没敢和你说话。其实,他在说谎,因为老师怕着火,铿然居的灯笼一向就是放置在偏房里的。他既然在偏房里,怎么会不和你见面?说明他到铿然居时,你早已离去了。这是其一……”云寄桑呵了口气,看着自己呼出的水气在风中迅速消散,随即长叹一声,继续道:“其二,那天夜里,我看到你时,你正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我当时以为你是孩子气的在玩雪,现在想来,只怕是你的手在做案时匆忙中被铜线烫伤了,这才抓雪止痛。你当时执意要借我的灯笼来提,就是想借握住灯笼的机会掩盖手上的伤口。而第二天斋醮时,你又戴了羔皮手套,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师娘,如果真的不是你杀了子通,那你的手上应当没有伤口才是。这样的话,能张开你的手,让学生看看么?”

  谢清芳这一次沉默了许久,然后,她抬起右手,向着阳光小心翼翼地轻轻张开,仿佛托着一只透明的花朵。

  阳光的照耀下,一道细长疤痕丑陋地贯穿了她凝脂似的的掌心。

  “很难看吧?”谢清芳眯起秀目,看着自己的手掌。

  云寄桑没有回答,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我的心难看,那里的伤口更多,丑陋得像鬼魅的脸。”谢清芳对着自己的手掌喃喃地道,然后将手放下,向云寄桑一笑:“师娘已经陪你走了一阵了,现在幼清能陪我走走吗?”

  云寄桑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无声地离开了朱长明的屋子,向远方走去。

  “我的父亲是汉人,母亲则是罗罗,也就是你们说的罗罗。很小的时候,父亲便离开了我们,一去多年,没有回音。因为我是汉人的孩子,寨子里的人便都说我是鬼怪,用石块丢我,寨子里的孩子更是合伙欺负我,所以我小时候真的是一个朋友都没有。我是母亲带大的,也是她给了我这个法铃,教会了我铃音摄魂之术。在夜晚用特殊的手法摇动法铃,便可以让人产生最可怕的幻觉,甚至恐惧至死。我知道,她是怕自己去世后,留下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所以留下它作为防身之技。只是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会用它来杀人。不只是她,那时就连我自己也不会想到,甚至,到现在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那些事,真的是我做的吗?”谢清芳喃喃自语道,神情迷茫,随即自嘲地一笑:“是的,那些都是我做的。不做不行啊,幼清……”她叹息着低下了头,“如果老爷疯了的事情被别人知道,那他就被毁掉了。他会成为儒林的罪人,世人的笑柄,这对一向注重清誉的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所以,为了我的夫君,这世上我最爱的人,我把自己变成了鬼一样可怕凶残的女子……”她的声音是那样微弱,却又那样坚定。

  “难道没有别的方法了吗?难道真的非要杀人不可吗?”云寄桑忍不住大声质问道。

  谢清芳的脸上露出淡淡的苦涩:“继儒去世后,老爷病得非常厉害。到现在我还记得他那时的样子,那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慈祥多情的老爷了。他更像是一个入魔的疯子,整日里和死去的继儒说话,任何人打断他都会发狂。甚至揍人,你能想象我被他揪住头发拼命殴打,辱骂,甚至往桌子上撞的样子吗?”

  云寄桑沉默了,心中一片冰寒。

  “他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看到我还会关心地问我怎么了,脸怎么伤了?我只能笑着说不小心撞到了。你知道心中痛苦绝望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滋味吗,幼清?”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恬淡的微笑,但云寄桑却从那微笑中读出的悲伤却是那样的深重。

  他可以想象她这些年的艰辛和苦难,那种日夜徘徊在心理崩溃边缘的滋味,他也曾经体会过。在那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他不得不用最冷酷的心做出决断,让一个又一个无辜的生命走向死亡。

  “这间石屋,便是继儒死去的地方……”谢清芳指着前面轻声道。

  云寄桑抬起头,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来到了后花园那个荒芜的院子前。谢清芳此刻所指的,正是那座被烧得一片狼藉的石屋。

  “继儒兄得的……是麻风吗?”云寄桑低声问道。

  “幼清是如何晓得的?”

  “我在老师的书房看到了他悼念继儒兄的那首诗:

  爱子方弱冠,少年英如烛。

  夭促难长燃,亡之命矣乎!

  最后一句里的‘亡之命矣乎’是孔子感叹弟子伯牛因病去世时说的话。而伯牛便是得疠病,也就是麻风而死的。加上我又在这间石屋内找到了大风子的残渣,那正是治疗麻风的药材。”云寄桑的声音很轻,似乎生怕惊醒了长眠的故人。

  “继儒是个好孩子,虽然得了那样可怕的疠病,还是很为人着想,坚持不让别人,特别是老爷去看他,生怕他的老父也染上这恶疾。所以每天都只有一个老仆人去按时给他送饭。他吃完了,在里面摇摇铃,老人再把他留在门口的饭碗取走,扔掉。只有在夜深无人时,他才能偷偷从石室里出来,一边摇着铃铛,一边在花园里走走。府里的人听到铃声就可以及时避开他,以免染病。他就这样在石屋内熬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直到小梅来到魏府,无意中听到他吹箫而和他结识。虽然隔着石墙,可小梅那孩子的天真还是感染了继儒,让他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只可惜……”谢清芳摇了摇头,继续道:“小梅出事后,继儒也彻底绝望了。他将自己关在石屋里,把每次送来的饭偷偷倒掉。直到有一天,那个老家人发现饭没人取,找来老爷打开石屋,才发现他已经饿死在里面了,而且尸体竟然在被老鼠啃噬。那个情景实在太过悲惨了,老爷就是这样疯掉的。幸运的是,我从母亲留下的医术中找到了一个治疗他的办法。用法铃催眠,加上一些药物,终于将他的病情压住了。只是这法子也有很重的隐患,那就是会让他不时产生梦游的症状,而且他在梦游时万万不能被打搅,否则他的神智便会彻底崩溃,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继儒去世后,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为了安全起见,唐先生做主,把他的尸骨焚化了。老爷因为不能接受爱子这样悲惨死去的事实,所以在梦游时也会摇铃而行,似乎这样让他觉得继儒还活着。你想想,他在深夜摇铃而行,又绝对不能被人发现和打扰,这怎么可能?所以,我想了很久,终于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杀掉那些看到他的人。”说到这里,她平静的语气中有了一丝颤抖。云寄桑可以想象,那‘想了很久’意味着心灵上经历了怎样痛苦的煎熬。

  “就这样,我在杀了几个看到他梦游的人后,费尽心机想出了这个鬼缠铃的故事到处传播,终于让他平平安安地渡过了这三年。可是,你能想象我这三年是怎样渡过的吗?”谢清芳平静地倾诉着,尽情地吐露着心内的悲伤。它们被埋藏得太久,太深,当此刻显露出来时,那种绝望就连铁石也要为之动容。“没有一天晚上,我能够安睡,生怕他自己一个人出去被人发现。于是我在门闩上拴了一个铃铛,这样他出去时我就可以听到了。当他梦游时,我就得暗暗地跟随,祈祷他不要被人看到,祈祷我这次不需要再去杀人……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日子我……我……”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云寄桑无法去劝慰她,她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痴情女子,是一个为了丈夫可以舍弃世间一切的良妻。可是,她同样也是一个残忍地杀害了数条无辜性命的凶手。他只能问道:“这便是你杀害子通的原因么?因为他可能看到了老师梦游的样子。”

  “如果只是他看到了还好,可当时他的神色那样慌张,几乎有心人都留意到了。我担心有人会找他询问,一旦他被人逼问出真相,那便不堪设想,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着我的罪孽。我不想杀人,真的不想。每天夜里,我总是感到自己静静地躺在血泊里,那些被我杀过的人一个个在我面前走过,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就象看一个死人一样。我知道,报应迟早是要来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到我连老爷的病也无法及时治好。”她忧伤地垂下了头,那瞬间的姿态优美得宛若被风吹低的荷茎。

  云寄桑轻声问:“老师的病还没有痊愈吗?”

  谢清芳缓缓摇头:“你也看到了,前日他刚刚还发作了一次。不过现在只要不是在梦游的时候,他已经和正常人一样了。不然的话,这次大寿我也不会让他出面。而且他年纪越大,发作的机会便越来越低。我想再过一两年,他就会彻底好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风大了起来,吹动他们衣袂不时飘起,雪雾缕缕地随风升腾,将风姿出众的两人衬得仿若神仙中人。

  “放过清芳吧,幼清。”谢清芳终于开口了,这是第一次她对云寄桑说出自己的名字。她惘然的眼神望着很远的地方,喃喃地述说,似乎在为一个身在远方却孤苦无依的陌生女子而祈求着:“对她来说,这世间的绝望和冷漠太多了,而可以掌握的温暖却是那样的少。这份温暖对她来讲,实在太珍贵,她无法忍受失去它,完全无法忍受。那是她在黑夜中唯一的光,也是她存在的唯一理由。在这样的严冬中,除了守着它,她又能做些什么呢?所以你看,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努力地试图去守住自己那份温暖的小女子而已……所以,请你放过这样的她吧……好不好?好不好?”她就这样不停地轻声说着,两行晶莹的泪水却终于落了下来,滴滴的坠落在雪地上,化作点点悲伤的痕迹。

  云寄桑木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离开这个地方。那是一种逃避吗?或者,再次做出一个残忍的选择?对于这广阔无垠的天地来说,生命是宝贵的,而那渺小至微不足道的幸福,也是宝贵的……

  这些年来,很多人在他的面前死去了,有敌人,有朋友,有的是别人杀的,也有人是自己杀的,那些倒下去的陌生面孔如今已经是那样的模糊了……温暖,自己重新看到了师姐,那是一种温暖的感觉。为了守住它,自己会做那样的事吗?不,自己不知道。说出“不会”是很容易的事,可只要没有面对过,自己的选择便永远都是“不知道”……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云寄桑闭上双眼,开口道:“在这个世上,一个人要孤独地活下去,无法向人倾诉,真的是很艰难的事……我——不是什么圣人,更肩负着属于自己的罪孽,所以,我无权对你做出判决。师娘,你……你今后别再杀人了……好自为之吧。”说完,云寄桑不再施礼,长袖一摆,就这样逆风踏雪而去。

  谢清芳仰起脸,任由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泪水再次涌出,不过这一次,却是喜悦和感恩的泪:“谢谢,谢谢你,幼清……我会和我的爱人好好活下去,努力守住自己的温暖,再也不杀人了。谢谢你,让我从一个人的噩梦中解脱出来,和我共同担负这深重的罪孽……”

  云寄桑的背影已渐渐远去,谢清芳依旧站在那里,久久的遥望。一直等到他的背影在视线中完全消失,她才伸出手,让风从指尖吹过。好久没有这样清爽自在的感觉了,那种感觉——就像小孩子一样单纯的快乐。体味着这难得的轻松,她的唇边绽放出三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然而,就在她微笑的时候,那双黑色的靴子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的阴影中,浑厚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魔咒,就那样低沉而冷酷地打破了她的梦想:“魏夫人,有些事,我想应该和你谈谈……”

  纤手轻轻将一支金簪插在头上,它在那里颤巍巍地与金宝钿,珠翠翟,金翟,以及口衔珠结成了一片。鬓边点了珠翠花,插上小珠翠梳和金云头连三钗,最后插上两支金压鬓双头钗,用金脑梳压住秀发。

  铜镜中,那熟悉的容颜此刻竟有些模糊。

  谢清芳扶了扶镜子,镜子中的她身着蹙金绣云霞翟鸟纹的茜红孔雀罗紫边长袄,同色的横竖金绣缠枝长裙,披了天净纱,素颜红华,倾国倾城。

  她向镜中的那个自己无言地一笑,举起沉重的珠翠庆云冠,缓缓为自己戴上。戴冠的时候,她神态虔诚平静,宛如即将走上献台的祭女。

  魏省曾今天的神情始终有些恍惚,甚至有些宾客都没有认出来。不过当大家知道他的两个爱徒刚刚遇害后,都发出了同情的叹息声,随之而来的,又是纷纷的劝慰。只是魏省曾的目光始终在场中巡梭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期盼着什么。

  忽然,一个个宾客停止了热烈的交谈,一道道目光不断向厅口集中,全场鸦雀无声,目睹着谢清芳身着盛装,从厅门缓步而进。大厅陷入了奇异的寂静,所有的人屏住了呼吸,睁大了双眼,注视着那一团耀眼的光华。

  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

  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

  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

  她这样盛装之下,缓缓行来,那夺目的清艳风华让所有人为之沉醉,痴迷。

  云寄桑站在大厅内,和其他人一样,为这美丽的风姿而陶醉着。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响起了那天晚上,他和王延思的对话——

  “我想知道,杨世贞临终前说的那‘纸……纸……泥’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想,他是在说紫孜妮楂吧。罗罗传说中,当天地混沌渐分明,六个太阳七个月亮的年代过去之后。有一只花白色的獐子被首领阿基君长的猎人们追赶时,碰上了英雄武士罕依滇古,不论白獐怎么恳求,罕依滇古还是无情地射出了的死亡之箭,白獐被射中,箭折其颈,直穿其尾。可猎人们跑到白獐倒下的地方却见不到它的尸体,这时人们听到前方有猎狗的吠声,便顺着声音前去查看,发现猎狗群正围着一棵开着红花的大树在叫。罕依滇古拉弓向树射去,树枝射落不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美丽的姑娘,她就是国色天香的紫孜妮楂……”

  谢清芳来到魏省曾面前深深地一福,然后抬眼微笑看着自己的丈夫:“夫君大寿,妾身在此谨祝夫君松龄鹤岁,鹏程万里,平安百年。”

  “好,好,多谢夫人……”魏省曾笑着伸手将她搀起。

  谢清芳却笑道:“今日是大喜之日,亲身愿为夫君一舞,以增喜色。”说完,向后轻轻退去,后退的时候,始终无限深情地望着他。

  魏省曾看到她向后退去,本能地伸手拉了一下,却终于让她的纤指从掌中滑落。

  王延思的声音继续在云寄桑脑海中回向着:“一天,贵族首领阿维尼库进山寻猎,与紫孜妮楂相遇,两人一见钟情。紫孜妮楂跟随阿维尼库来到他的部落,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第一年紫孜妮楂是位花容月貌的美妻,第二年紫孜妮楂是一位聪慧能干的贤妻,但三年后,阿维尼库生了病,紫孜妮楂开始变了,变得凶恶无情,寨子里开始莫名其妙的连续死人。”

  朱弦急动,丝竹乍鸣,雅琴高奏,玉笛飞声。谢清芳姿容娴婉,舞动轻风,转眄惊翻长袖,低徊细踏红靴。轻盈如飞燕凌雪,清婉如垂莲破浪。

  云寄桑渐渐地看得入神,王延思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

  “一天,阿维尼库询问紫孜妮楂的家世和来历,她如实地告诉了他。阿维尼库听后大为惶恐,开始谋害紫孜妮楂,便佯装重病。紫孜妮楂为了给阿维尼库治病,先是变成了一只赤羽的山鹞,瞬息间飞到大海中的小岛上寻回了天鹅蛋;然后又变成了一只花斑的豺狼,转眼窜上高耸的大山,钻入黑熊的胸腔取回熊胆;最后她变成一只水獭,一溜烟潜入江底找回鱼心……但都无法治好阿维尼库。于是阿维尼库说只有贡嘎山雪山顶上的白雪能够治好他的病。紫孜妮楂救夫心切,便决心不论怎样也要去千里冰霜的雪山采雪……”

  每一步幽姿,每一次摆腰,每一次振袖,都美如虚幻,那种不应存在这世间的美丽震惊着全场。每一个人都因着那绝世的清丽而震惊迷惘,每一颗心都为了那轻盈的身姿而霍霍跳动。所有的光彩都失去了颜色,所有的声音都完全消失,只余下那朵微弱的,纤美的红色火苗,在天地间静静地舞动着,燃烧着。

  静,太静了,谢清芳甚至听到了自己脑海内的一个个声音。

  “在这个世上,一个人要孤独地活下去,无法向人倾诉,真的是很艰难的事……我——不是什么圣人,更肩负着属于自己的罪孽,所以,我无权对你做出判决。师娘,你……你好自为之吧。”

  幼清,你是个好人,真的是呢。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这世界才未沦于黑暗。只是你要记得,真的不能对人太好了。那样的你,太过容易受到伤害。这个世界对我而言,真的太过苛酷了,对不起,辜负了你的苦心……乐曲舒转,谢清芳的长袖高扬,寄颜云霄闲,挥袖凌虚翔。

  “老爷,夫人,这几年我们主仆一场,虽然其中多有隐情,但老爷和夫人的恩德我还是记得的,只是可惜,以后便无法再服侍老爷和夫人了,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希望你们好自为之。”隐隐约约地,有人的双目中闪烁着难掩的深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完全不记得了,有人始终默默地守护着我。谢清芳手臂舒展,轻盈地转了个圈子,双目朦胧地掠过缤纷的人群,却再也不见那熟悉而沉默的身影,飘飖恍惚中,流眄顾我傍。

  “魏夫人,虽然梁樨登死了,但是魏公的对头已经注意到你了。这几天我不断发现有东厂密探在平安镇出没,形势危急万分!你该知道,一旦事发,对魏公会意味着什么。魏公清誉,东林基业,大明社稷,天下大计,如今尽在于你!魏夫人,我想,你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低沉的声音仿若残酷的惊雷,将所有的梦想都无情地击碎。

  她似乎回到了自己新婚时,魏省曾深情地为自己掀开了红色的盖头。那一瞬间的喜慰和安乐,那一瞬间巨大的幸福……一阵剧痛从体内传来,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剧痛在体内迅速的蔓延着,她卧倒在地,随即,她抬起头,痴情地望着眼前的魏省曾,悦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

  今生今世,她再也无法回到他的怀抱了,可是,她至少做了自己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吗……她的视线渐渐地模糊起来。朦胧中,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前一片灿烂的阳光。阳光中,母亲模糊的身影背着竹篓,在青翠的山路上召唤着她。她清脆地笑了,将挂在枝头的那个小小的铃铛拨了拨,蹦蹦跳跳地向母亲追去……

  场中已经乱成一片,有人在大声惊呼,有人上前帮忙,有人去找大夫。只有魏省曾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表情痴呆,望着静静躺在地上,睡着了似的谢清芳,失去了全部的思想。

  “紫孜妮楂一走,阿维尼库便请来了九十位毕摩和七十位苏尼在家中念经做法。而此时紫孜妮楂已历经千辛万苦取到了雪,正在归来的途中,因毕摩、苏尼的诅咒,她慢慢变成了一只灰白身褐红尾的山羊,而她为阿维尼库采来的雪还夹在蹄缝中,卷在皮毛里,藏在耳孔中,裹在犄角上……可即使知道自己性命将绝,她也要驾着风从雪山上往回飞。她要把雪送回来,表达她对阿维尼库至死不渝的爱情!

  然而,阿维尼库又遣来九十个男青年,用箭射杀了精疲力尽的山羊,并将它捆缚起来丢入山崖下。没过多久,紫孜妮楂变成的山羊被水冲到河中,被不知情的人们剥皮而食。结果,吃了那只山羊而致死的人,又都变成了到处害人的鬼,很多部落的人都被这些紫孜妮楂变成的鬼给害尽了,各部落的毕摩、苏尼都在诅咒紫孜妮楂,千咒万诅,无法解脱。于是,紫孜妮楂就成了‘鬼母’,永世受到诅咒……”

  云寄桑站在那里,身体、五官、内心全部在颤抖,他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觉,或者,他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卓安婕举起葫芦饮了一口,冷眼看着众人的丑态。她那颗冰雪般清澈的心,将每个人的反应都牢牢记在了心头……

  小小的明欢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那个好好看的姨姨躺在地上,不动了呢?她天真的眼睛圆圆地瞪着,向这个世界提出稚嫩的疑问。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不知不觉,又是黎明了。

  云寄桑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明欢,悄悄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包括老师魏省曾,甚至自己最敬爱的师姐。只是一个人牵着马,在大雪中,静静离开了魏府,离开了平安镇。

  雪很大,鹅毛般的雪花飞舞着,纷纷洒洒,纯净着悲伤的天地。

  广阔的雪原上,两人一马,散懒的青驴驼着行礼,在这茫茫大雪中穿行。

  雪花扑面打在脸上,遮断了云寄桑迷惘的视线。他抬起手,将眼前的雪花擦去。

  忽然,他愣住了。

  遥遥的天地间,一个绰约的身影正手扶长剑,静静地站在大雪中,微笑望着他。

  “师姐……”他梦呓般地说出这两个字。

  “又想一个人逃走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散懒迷人。

  “不是,我……”

  “伤心了?难过了?找不到方向了?对世人失去希望了?”卓安婕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云寄桑哑口无言,只能垂头不语。

  “美匮于丑,善乏于恶,苍天无道,公理不彰,人世间本就如此。再难再累也得活下去不是?既然活着是自己的事,就不要再为自己加那么多负担。这红尘世事不是你一个人的,多情不是坏事,可也得有个限度……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真是……”卓安婕说着说着,停了下来,侧眼望着他,“你怎么说?”

  云寄桑的脸上露出笑意:“多谢师姐。”

  “谢我做什么?接着!”说着,卓安婕抬手一扬,将一样东西抛了过来。

  云寄桑伸手接住,发现那是一枚小巧的铃铛,除了黑黝黝地,不知道是什么质地外,其他的和平安镇上的鬼铃完全一样。只是那铃铛的鬼面上不知被什么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将整个铃铛的表面都划破了,那鬼脸看起来变成了一边哭,一边笑,异常分明。

  “昨天晚上我发现我们那位唐先生鬼鬼祟祟地在房间里对着这个铃铛又是哭又是笑,便进去将它抢了过来,顺便把他打成了猪头。只是一不小心将铃铛弄坏了,估计也不好使了,你留着做个纪念吧!”卓安婕漫不经心地道。

  云寄桑将那铃铛摇了摇,发现声音钝钝的,微微一笑,揣入怀中。

  “还有,鱼真人说她要还俗了。这个丫头倒是敢爱敢恨,竟然跑去把魏大公子的坟给挖了,看不到尸体还以为人家还活着,好在你及时告诉了她真相。可怜的是陈子通,看到了她挖坟的情景,结果回去乱说,惹祸身亡,真是冤枉。你知道吗?当年他和魏继儒可都对鱼丫头有好感呢,只是陈启有一次看到鱼丫头卷入了江湖仇杀,被她杀人盈野的样子吓到了,从那以后就再不敢正眼看她了。不过我想,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爱着她的吧……”

  一芯方未寒,两叶已相随。云寄桑想起了陈启的诗句,心中微微的一痛。

  “想知道你老师的消息吗?”卓安婕又懒懒地道。

  云寄桑身子一颤,微微摇了摇头。

  卓安婕微微一笑:“那就算了。不过有一件事你是应该知道的。就是当年起霸山庄里的那位少夫人已经知道你回来了。据说她已放出风声,出高价要买你的项上人头呢。看来,这段日子我得勉强当上一段保镖了……”

  云寄桑苦涩地一笑,低头道:“师姐护得了我一时,难道还能护我一生一世不成?”

  “有何不可?”卓安婕淡淡地道。

  云寄桑猛地抬起头来。

  大雪中,两个人静静的相互凝视。

  明欢被大雪打得醒了过来,可爱地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小巧的鼻子后,惊喜地道:“喜姑,你也来嘞未!你和欢儿一起走未?”

  卓安婕微笑地望着她:“是啊,喜姑是要和欢儿一起走,也要和你的喜福一起走嘞未……”

  明欢高兴地拍起手来,随即她又抬起头,憨憨地问:“喜福,咱们这系要去哪里未?”

  云寄桑低下头,轻轻地揉了揉她红彤彤的脸蛋:“我们?我们去江湖啊……”

  “糨糊?明欢知道未!那是两个鱼儿亲亲的地方未!系不系,喜福?”

  “当然不是!”

  “怎么不系未?明明系喜福说给欢儿滴!”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给你说这个了,师姐,你别笑,我真的不是……”

  “喜福,你怎么脸红红未?系不系病生嘞?欢儿给亲亲好不好未?”

  “欢儿!”

  “喜福?”

  “住嘴!……”

  正闹着,云寄桑忽然感觉什么在轻声呼唤着他,便停止了和明欢拌嘴,勒住马,回头向平安镇望去,只见茫茫的大雪中,平安镇静静地座落在那里,一如他来时一样,宁静而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