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亲历:那一年我是如何甩掉开奥迪的传销美女创业的…

记者论坛2019-03-13 15:5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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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海飞 来源/标准排名官号;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


今年7月,年仅23岁的东北大学毕业生李文星的尸体,在天津的一个臭水坑被发现,一切都起因于两个多月前,他在网上求职,被骗入了传销组织。

 

随着这一事件的曝光,屡禁不止、猖狂恶毒的传销,再次陷入了舆论漩涡,又一次迎来了执法部门的严厉打击。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两年前,自己被骗入传销组织的经历,只不过我比较幸运,没有失去自由,也没有深陷其中,而是回到北京开始苦逼的创业。

 

美女“富二代”热情相邀

 

那是2015年的7月,北京好像没有现在这么炎热,我突然收到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前美女同事小K的微信。

 

她说,自己现在C市工作,和当地政府合作一个大型项目,邀请我前去考察,合适的话可以一起做。

 

当时的我,工作也并不是那么尽如人意,2014年底,我离开了《经济观察报》,加盟了全新改版的另一家财经周报,担任地产版主编。

 

不幸的是,在做了三个月的主编后,也就是三个月的试用期刚满,由于纸媒的衰落,投资方灵机一动,不投资报纸了,工资稿费一律停发。

 

本部门的两个优秀记者在苦苦坚持了两个月后,也双双离职,这让我非常沮丧。

 

我也正在犹豫,要不要逃离苦海,换个新工作,虽然投资方还是允诺要给本团队投资,另起炉灶做新媒体,但是成了孤家寡人的我,还是有点担心。

 

小K的这一消息,无异于向我伸出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表示考虑考虑。

 

但美女前同事却表现的异常热情,后来又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说要不是因为我们以前是同事,非常看好我的能力,大家都知根知底,否则这种发财的大好机会,才不会找我呢……

 

我有点心动,让她先发一些项目介绍资料给我,但她却表示,这种重大项目属于绝对的商业机密,事先不能透露任何文字资料,要我尽快抽出一周时间去考察项目。

 

小K的故弄玄虚,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我非常想知道这个重大项目究竟是什么,或许这也是记者的职业病使然。

 

我对小K的信任,源自她并非是普通工薪阶层的穷孩子,她的家族在江南有着庞大产业,虽然企业的创始人和所有者不是她父母,但是作为近亲,小K全家也是沾了不少光的,从小衣食无忧。

 

她也犯不着为了挣钱那么拼命,而且一般的小项目,像这种富家子弟也绝对不会看上眼的。

 

开着奥迪看烟花

 


就这样,一直到了9月,在北京安全地度过了“911”,我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半的高铁票,从北京前往C市。  

 

在漫长的七个小时后,我终于抵达美丽的C市南站,一出站就看到美丽的小K和一个更美的女孩在向我挥手。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美女是小K的表妹,正宗90后,长发飘飘,青春靓丽,而且车技还很棒。

 

跟着她俩走到一辆黑色的奥迪A6前,小表妹轻轻按了按手中的钥匙,打开了后备箱,——这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是如此白芊细长。

 

十分钟后,便到了目的地,小表妹的父亲,已经做好了饭,在等着我们。

 

这是一个四室两厅两卫的房子,小表妹的父亲睡主卧,小K和小表妹各一间,剩下那间卧室便留给了我,房间虽然很大,但是很简陋,除了床和柜子,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放好行李后,出来吃饭,虽是家常便饭,但还是很丰盛,有鱼有肉,也有蔬菜。

 

小表妹父亲的厨艺很棒,尤其是那个老鸭汤,炖的火候恰恰好,汤味鲜美醇厚。这或许和江南人一向注重生活品质,吃的比较精致讲究有关。

 

饭后,小K收拾碗筷,小表妹回房间打电话去了,我和小表妹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

 

小表妹的父亲,抽的是48块一包的苏烟,这个烟也符合江南人清秀内敛的气质,就像小表妹的父亲一样,温文尔雅,慈祥平和。

 

我不太记得,当时小表妹的父亲,除了给我发烟,我们还聊了什么,但应该没有聊任何关于项目的事情。

 

小表妹打完电话后,便说要带我去玩。那时,我还不知道,作为中部大省省会城市的C市,每周六都有一个盛大的烟花表演,在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里,都会有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空绽放。

 

站在长江对岸,看到洲头不断升起的烟花,给人一种歌舞升平、太平盛世的感慨和悸动,再加上拥挤的人群,吹拂的晚风,以及情侣的欢歌笑语,C市娱乐之都的形象豁然跃出。

 

正在我盯着天空的烟花出神时,小表妹和小K突然爬上了奥迪A6的车顶,坐在了上面,还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忘情地挥舞起来……

 

90后厂妹“现身说法”

 


这个美妙的夜晚,让我对C市的好感骤然提升,但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小表妹和小K居然是“苦大仇深”的传销人员,甚至还有小表妹那温文尔雅的父亲也是。

 

第二天早晨八点,我还在睡梦中,就被小K的敲门声吵醒,喊我吃早饭。

 

饭后,小表妹打了个电话,便带着我们出门了,几分钟后,便将车开进了另一个小区。

 

我也在纳闷,考察项目为啥不去办公室、项目现场等等,而要来别人家里?

 

容不得我多想,一个美女已经打开了门,异常热情地欢迎我们的到来,不过她不是美女前台,而是女主人。

 

因为整个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在,虽然这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有好几个房间。

 

经过一番寒暄介绍后,我才知道这个美女也是90后,跟着男朋友来到这里。

 

事后我才知道,让我第一个见她,是打同龄人的牌,为了减缓我的抵触情绪。

 

90后美女看见我的水喝完了,又非常职业性地给我的水杯加满了茶。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地倒茶动作,却让我不由地怀疑,她是不是受过专业训练,或者是以前做过服务员类似的工作。

 

但眼前这个穿着朴素典雅、清新亮丽的小妹妹,还是让我无法把她与老练世故、八面玲珑的传销人员画上等号,然而在她倒完茶后,开口说的一番话,却让我不得不相信。

 

她说,自己原来在服装厂打工,一个月只能挣一两千块,男友来到这里,发现这个项目,投69800块两年赚1040万。

 

紧接着,她起身拿了一张A4纸过来,给我画起了经典的“五级三晋制”,这便是大名鼎鼎的1040阳光工程,也叫资本运作、连锁经营业。

 

“1040阳光工程”,简单说,就是入伙时先交69800元,购买21份3300元的份额取得入门资格,其中第 1 份是 3800 元,包括500元的产品费和3300 元的股份费。

 

入伙次月,“组织”会退给你19000元,实际出资额即为50800元。然后你的任务就是发展3个下线,3个下线再分别发展3个下线,当发展到29人的时候,即可晋升为老总,直到拿满1040万元,就从“组织”出局,完成“资本运作”。

 

我听的有点脑袋发晕,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拉人头、搞传销吗?在我这个金牛座还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旁边的小K和小表妹却听的眼冒金光、热血沸腾,眼睛盯着90后美女一动不动,双手还紧紧抓着手里的水杯,好像那就是1040万元人民币似的。

 

一眨眼,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喝了四五杯茶水的我,在90后美女介绍完之后,忍不住说要去下洗手间。

 

等我出来后,小K和小表妹还有90后美女,已经站在门口分别做好了告辞和送别的仪式,我也赶紧象征性地握手再见。

 

奇怪的是回去的路上,她俩居然什么也没和我说,压根没问我对这个项目的感受。

 

更奇怪的是,回到她们的出租屋时,我竟又目睹了那一幕热情、外交的告别仪式——小表妹的父亲正在欢送两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妇女,还让他们有空常来玩。

 

不过这几个人的穿着打扮很像农民工,我实在想不通,慈祥儒雅、身价不菲的小表妹父亲,是怎么和她们玩到一起的。

 

容不得多想,小表妹的父亲便来和我们打招呼,寒暄几句,抽了根烟后,他便去做饭了。

 

小表妹和小K开始收拾房间,收拾得就像我们早上出门时那么干净,这让我对好吃懒做的富家女有了全新认识。

 

午饭后,大家居然还各自回房间,午休了一个小时,这让在帝都从没有午睡时间和习惯的我,瞬间体会到了在二线城市的优越感和幸福感。

 

斯文教师详解“传销史”

 


一点四十五,我记得很清楚,一阵敲门声,又把我从睡梦中惊醒,这让我很不爽。但也不得不爬起来,匆匆洗了把脸,就跟着两个美女出发了。

 

坐在奥迪车上,我开始想,这两个富家女衣食无忧,为啥还这么拼命地想赚钱?而且自控力居然这么强,像打了鸡血似的,难道真的是有钱人的遗传基因都跟穷人不一样?

 

来不及细想,车已经停了,又是一个小区,和上午去的小区感觉都差不多,只不过社区环境都没有小K他们住的小区好,很明显这两个小区都是低价刚需盘,从接待我们的人的衣着打扮很明显就能感觉到。

 

这一次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眼镜,有点斯文,在一起的还有他的妻子,一个沉默寡言的长发女子,一副厂妹打扮。

 

“厂妹”大姐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水,和上午那个90后美女家的茶是一样的菊花茶,茶几、沙发也都相差不大,真心怀疑是同一个家装公司的杰作,——最简单的简装。

 

之后,厂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地给我们加水。他的眼镜老公,则慢条斯理地开始介绍他们是如何来到C市,如何加入到这个发财的项目的。

 

原来眼镜男曾经还是一名中学老师,在初中教语文,只不过学校在农村,一年也挣不了多少钱。

 

眼睛老师重复了一遍90后美女讲的如何挣到1040万,接着开始阐述自己是如何走上这条道路的,说他自己也怀疑是传销,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

 

但在他了解完整个直销行业的发展史之后,他选择了加入这一行业。

 

在英文中,“直销”和“传销”是同一个词:“DirectSelling”,1980年代末,通过面对面方式向消费者提供有关产品和服务的销售模式——传销,从日本进入中国。

 

随后便从中国沿海向内地城市火速发展,以台湾兴田、爽安康为代表的企业大打“传销赚钱”口号,报大单购买以“摇摆机、保健品”为代表的模式大行其道。

 

1998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全面禁止传销经营活动的通知》,规定“立即停止传销经营活动”,传销企业进入严冬。

 

在传销行为转为地下的同时,传销也完成了从实物传销向无物传销的演变,传销人员不再关注摇摆机的质量和功效,而是注重自己到底拉了多少人头。

 

2005年8月,国务院再次发布《禁止传销条例》,同时发布了《直销管理条例》,与传销不同的是,直销走向只能单层次,奖金不能超过30%拨出率的局面。

 

步入2007年,传销组织分化为南北两派,北派以武汉新田为首,在东北转入地下,搬入城乡接合部及偏远居民楼,过着打地铺、吃大锅饭的“苦日子”。南派则发展到广西、湖南南部等地,告别地铺,进入小区。

 

2008年以后,传销改头换面,打着慈善、保健品、资本运作、电子商务、互联网科技等各种名义,传播“财富梦想”,拉人头,发展下线。

 

而我所正在考察的“1040阳光工程”,就属于资本运作,但是所有人都否认这是传销,“我们是直销,我们又不限制你人身自由,传销是会收你身份证、收你手机、限制人身自由的,”眼镜教师说,“我来了一年多了,从来没有人限制过我的自由,我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北派是传销,他们限制人身自由。”

 

听他这么一说,我开始有点迷糊,不知道他们所从事的到底是不是传销,他们真的并没有收我的手机、身份证……如果是传销,国家政府部门打击的这么严厉,为什么传销并没有灭绝,反而发展的还是这么旺盛?

 

一个下午,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回去后,小表妹的父亲,问我感觉怎么样,我直接回答,还没太听明白。

 

他说,听完七天课后,你就会彻底明白了,要不我也不会放下那么大的家业,来做这个生意。

 

晚饭后,我又被带着去了一个小区, 这次见的是一大家人,有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还有他父母和一个侄女,甚至还有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孩。

 

六个人住在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里,显得其乐融融,他们还在茶几上摆了瓜子、水果。

 

聊天后,我才知道这一家人是河南的,先是儿子来做这个生意,然后喊来了老婆,生了孩子后,就把父母带了过来……

 

他们已经做了三年了,级别已经相对不低了,但是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我丝毫感觉不到赚钱的迹象,还是像农民一样。

 

事后我才明白,让我在晚上见这一家人,是为了让我感受到这项生意的火爆。

 

退休公务员深剖“政策支持”

 


第三天上午,在两位美女的带领下,我见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大叔,打扮的有点像公务员,不过显得有点土。

 

中年大叔一张口便自报家门, 果然是一个来自偏远山区的退休公务员,在一个清水衙门做了二十多年科员后,他办理了内退。

 

机缘巧合之下,中年大叔来到了C市,按照他的说法,“经过一番实地考察、详细调查之后,打消了我的顾虑,加入了这一行业。”

 

“今天我们所做的生意是跟国家政策有关,是国家政策倾斜扶持的一个项目。”公务员果然思维方式不一样,首先考虑的就是国家政策是否支持。“我们都知道,国家把政策放在哪里,哪里的经济就能得到腾飞,哪里就有商机和赚钱的机会。”

 

比如改革开发初期的深圳,为了吸引内地商人在深圳投资,出台了三年免税的优惠政策,于是深圳就从原来的一个小渔村,变成国际化大都市。

 

再比如上海,目前上海的经济成就可以说是有目共睹,但是之前上海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宁要浦西一张床,也不要浦东一间房”,由此可见浦东和浦西的经济差距有多大。

 

后来国家决定大力发展浦东,把许多优惠政策放在了那里,于是造就了现在闪闪发光的东方明珠——浦东新区,2010年世博会也是在浦东新区举办的。

 

“那帅哥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理位置是在哪呢?”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国家大政方针之策之后,公务员大叔终于想起了我,在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自己抢先答道。

 

“我们现在所处的确切位置是在H省的省会城市C市**区,‘两型’社会建设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的核心区。”

 

2007年12月,国家发改委批准***中部城市群作为全国“两型”社会建设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什么是两型社会?两型社会指的是:建设资源节约型和环境友好型社会。

 

“为打造两型社会,为成功实现中部城市群一体化,C市政府制定了很多目标,一、未来十年要从外地引进500万人口,二、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所需资金的50%要靠社会民间融资。”公务员大叔终于道出了秘密所在。

 

公务员大叔激动地说,“为了加快C市‘两型’社会改革试验区的建设步伐,因此国家把这个政策放在这里,为的就是吸引更多的人才进入,达到增加人口、带动地方经济的目的。接下来你就会慢慢地了解到这里商机无限,确实是给我们平凡人提供了一次很好的创业平台,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在他的介绍下,我又重温了一遍“中国现代史”,只不过在公务员大叔的讲解下,我学到的是作为普通人应该抓住而没有抓住的暴发良机。

 

“中国人应该经历过四次发财机会,第一次就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个体户,当时的个体户也被人们称为是不务正业,挖社会主义角,走资本主义道路,搞投机倒把的一群人。但是后来正是这一群被大众所不理解的人,成为了中国的首批万元户。”公务员大叔不屑一顾地说,“后来,人们看到个体户都发了财,纷纷下海从商,市场很快饱和。”

 

“第二次发财的机会就是股票,其实股票最早发行是在1986年,当时卖不出去,在上海、深圳,是靠政府的强行摊派。当时很多人也不理解,觉得拿这些花纸来干什么用,买不了吃的,又买不了穿的。所以很多人可能就随便乱扔,有的甚至低价卖掉,更可笑的是还有人把它拿来给小孩叠纸飞机玩。”

 

公务员大叔讲解的内容有理有据,又不失风趣幽默,我情不自禁地被带入其中。“但当时也有一些思想觉悟相对比较高的人,他们觉得政府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放这些花纸,肯定有它的用途,于是去低价收购,后来这些人便一夜暴富。”

 

“随着大量股民蜂拥而入,股市泡沫丛生,泡沫破裂的时候有人被套牢,也有人血本无归,现在再想靠股票发大财,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公务员大叔放下水杯,遗憾地说,这其中也许有自己错过这次发财良机的懊悔。

 

接下来他又介绍了炒房发财的第三次机会,“但这并不是普通人能够玩的,是温州炒房团的游戏,它需要很多的资金来周转,还需要一定的社会背景。”

 

公务员大叔语重心长地说,“错过了前三次机会,不要紧,年轻人,你还有第四次机会,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说的这个继个体户、股票、房地产之后,中国人又一次能够赚钱的机会——我们的1040阳光工程。”

 

他的讲述极富感染力和煽动力,听完我都有点激动,心想绝不能轻易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公务员大叔也坚称,1040阳光工程是98年国家花巨资从国外引进的,主要目的是解决当时国企改制造成的大量下岗工人再就业问题,以及由于扩招导致的高校毕业生就业难问题,还有农村闲散劳动力问题。

 

“国家推出了这种新型就业方式,就是以创业来带动就业,以就业来解决因失业而造成的贫困人口。简单来说,就是鼓励创业,我们不用去为别人打工,可以自己当老板,你只需要找到三个和你一样有胆识、有毅力、有见识的人一起投资做这个生意就行。”公务员大叔轻描淡写地说。

 

紧接着,这位退休公务员拿出了一本2014年已经泛黄的台历,上面印着多位现任和退休领导的照片,以及关于支持阳光工程的讲话。

 

虽然这一台历底部标价38元、并写着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但是制作粗糙,感觉像盗版的一样,印在台历上的这些领导人关于支持阳光工程的讲话也显得不伦不类,非常不合情理。

 

在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的时候,中年大叔又强调,“1040阳光工程的第二大作用是,撬动民间闲散资金,促进货币流通,将资金重新组合、重新分配,带动地方经济。”

 

“中国人喜欢存钱有目共睹,但是钱放在银行没有动起来,发挥的效力有限。政府想让老百姓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投资,聚小钱为大钱,这样就可以干一番大事,比如支援正在建设中急需资金的‘两型’社会改革试验区。”


统计数据显示,从2008年至2014年的六年时间里,C市的商品房销售面积累计超过1亿平方米,而2014年该市常住人口仅约730万人,当年更是仅比2013年增加9万人,增长率低至1.25%,缓慢增长的人口供应完全跟不上商品房疯狂的开发建设速度,这导致CS市出现了大量的房屋空置,尤其是在几个新城区。

 

公务员大叔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这么多房子,盖好了总得有人住啊,我们这个行业最基本的从业条件就是外地人,这就为当地政府带来了大量的人口供应。你看看这种新开发的几个区里新建成的小区,到处都是从事我们这个行业的人,至少有十万人,而且我们又讲卫生、讲文明、懂礼貌,不违法乱纪,从外地来带来资金,又促进当地消费,为当地经济发展作出巨大贡献。”

 

假设现在C市有10万人在从事1040阳光工程项目,按照5-6个人租一个房子,两室一厅,家具、家电齐全,按照租金3000元每月来算,10万人一个月的租金花费就高达6000万元。

 

按照该行业的《生活经营管理二十条》,每人每天的生活标准9元来估算,10万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就高达2700万元,此外还要购买洗衣粉、洗发水、液化气、卫生纸等全部生活用品。

 

再加上购买电瓶车、手机话费、接待参观考察的费用,所有消费都按最低标准计算,10万人一个月的消费至少是 1.4亿元,而且这还不包含个人购买衣物、以及老总在当地够买奢饰品和豪车的费用等等。

 

其中最大的一笔资金是,每个加入该行业的人带来的5万多资金,假设每人带来5万资金,存入当地银行参与流通计算,10万人就是50亿元,纯资本投资上交的税金直接进入地方政府财库。

 

“这笔消费不带来环境污染,不影响治安稳定,还能促进CS市的经济发展,政府为什么不欢迎反而要打击取缔呢?”公务员反问道,“你看到的媒体关于我们这个行业的负面报道,都是政府对我们的特殊保护,为了维护这个行业的健康有序发展,也不能让所有的人都跑来做,而且也要有节奏地发展。”

 

听完这番说辞,我开始有点动摇,这个1040阳光工程好像真的不是传销,而应该算是民间融资、资本运作的金融行业,而且也是政府允许支持的。

 

如果你是一个急功近利,有着类似买彩票一夜暴富的发财梦,很容易被这套说辞打动。


 

光头老总:“培养现代企业家”

 


当天下午,我又见到了一个光头带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西装,要不是谈吐相对斯文,还以为碰到了古惑仔。

 

小K和小表妹对这个光头男崇拜地无以复加,在他面前表现地毕恭毕敬,简直比他秘书还殷勤,一口一个“刘哥”此起彼伏地叫着。

 

在刘光头的一番谦虚的介绍之后,我才明白了小K和小表妹对他的崇拜缘由。

 

这个刘光头以前只是一家小公司的业务员,一年顶多挣个十来万,加入1040阳光工程后,短短1年半时间,他就将晋升到老总级别,——他的这条业务线只差9个人加入,这也就意味着他能够拿到1040万元。

 

据说,在我见到他之前,他已经拿到了五百多万元,但是有没有真正拿到,我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刘光头已经开始做拿到1040万之后的美梦了,在海南花200万给父母买套房,给女儿上学100万,给老婆100万,100万在老家买套房,剩下的500万开一个公司真正当老板。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为国家和社会做贡献,解决更多人就业,造福更多人,这也不辜负1040阳光工程培养有胆识、有素质、有能力,能够独挡一面的现代化商人的目的和希望,抵制外货,防止资金外流。”

 

刘光头称,这也是国家引进1040阳光工程这一项目的第三大目的。

 

在2001年,中国加入WTO可以引进外国先进技术设备和外资的同时,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那就是成员国之间关税互相减免,成员国之间的任何官方政府财团不得参与抵制外货。

 

刘光头以亲身经历来讲述,加入世贸对中国产品的冲击,自己辞职不干的另一大原因就是产品越来越卖不出去,“我们有多少产品可以跟国外产品相抗衡的?”

 

“以手机为例,按我个人的选择,还是比较喜欢类似像苹果、三星这些国外品牌。我们中国人都跑去买外国人的产品,那中国的产品怎么办?产品卖不出去,工厂发不出工资,工人也就面临着下岗。”

 

“进一步发展,中国企业非常有可能会被外国企业吞并,也很有可能中国会逐步沦为外国的经济殖民地。我们都知道,现在是经济决定政治,谁有钱谁说了算。”刘光头危言耸听地说。

 

“所以中国目前急需培养一批有胆识、有素质、有能力的现代化商人,组建民间财团,把中国的民族企业打造出来,从而达到抵制外货,防止资金外流的目的。”刘光头踌躇满志地说。

 

“只要决定做这个生意,你便要开始进行营销推广,发展3个下线,同时要协助他们每个人发展下线,之后更要管理整个条线,你的思维能力、市场营销能力、团队协作配合能力、团队管理能力、商业意识和风险判断能力等等都将得到很大的提高,”刘光头说。


这便是1040阳光工程培养现代化商人的方法,“而且我们这个生意有来自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人加入,大家互相交流、互相学习,在能力提升的同时,你的朋友圈、人脉圈也得到极大拓展。”

 

“最重要的是通过这个生意,你还将获得最宝贵、最难得的创业启动资金,比如我自己,这也就解决了创业启动最艰难的问题。”刘光头强调。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刘光头又开始给我灌“鸡汤”,“小伙子,人生关键的时刻仅有为数不多的那么几次,第一次是出身,我们无法选择我们的父母,选择我们的成长环境,第二次是上学,能不能上名校,不能上名校,基本也没多大用,第三次就是择业,选择什么工作、什么行业,关系重大,经过这几年工作经历,你也对自己之前的职业选择,也应该有了一定的反思。”

 

刘光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还这么年轻,此时不搏,更待何时?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识与魄力了,能不能抓住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套说辞会让每一个不是富家子弟的人很受触动,再加上你没有上一个好大学,工作不尽如人意,很容易被他所说服。

 

我对这项生意的质疑随之也减弱了不少,如果真像刘光头所说的那样,做这项生意还真是能学到不少东西,要是通过两三年时间真能赚到钱,那也确实能解决创业所缺的启动资金。

 

弄巧成拙的“证据”

 


第四天上午,为了让我相信他们所说非虚,两位美女便带我去了“两型社会”展览馆参观,据说C市给每个做1040阳光工程的人员3次免费参观机会。

 

不过,我被长江这洲头的美景和雕塑所吸引,流连忘返地拍照,反倒是真正应该全身心关注的展览馆,没花多少心思参观。

 

因为我发现这个“两型社会”改革试验区确实是国家政策,这个展览馆也只是做了一些规划展示,并没有提到任何关于1040阳光工程的字眼。

 

当天下午,我又被带到了另一个从事1040阳光工程的家庭,男主人给我看了一段关于广西北部湾发展1040阳光工程的宣传视频。

 

视频中也会不时出现一些领导人,但是视频画面并没有打出领导人的职位和姓名,画面切换也非常生硬,有些口音和嘴形完全对不上,有一段演讲甚至看不到人了。

 

这样粗制滥造的视频,居然说是央视制作,而且是在CCTV6播出的新闻节目。多年媒体经验还是帮了我大忙,让我确信这个视频是剪辑伪造的,也让我对这个所谓政府支持的1040阳光工程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当天晚上,我又在另一户人家的出租屋里,看到了一本《民间资本白皮书》、一些剪报和所谓的“内部资料”,用来证明这一项目的合法性和政府支持。

 

第五天,有一个人拿着一张百元大钞,给我讲解其中暗含的行业秘密,说什么电话图案代表电话邀约,五根柱子、三个台阶代表五级三晋制,29个点代表要上老总要找到29个人投资等等。

 

之后又有人跟我介绍了很多当地建筑物和1040阳光工程之间的暗示含义,这些都让我这个从小饱受无神论教育的唯物主义者,觉得很滑稽。

 

所有这些证据非但没有加深我对1040阳光工程的信任,反而却让我开始怀疑这项生意的真实性,如果真的是一个利国利民的好生意,为何要拉大旗、扯虎皮?还要伪造视频、编撰非法出版物?

 

第六天,我被带到了一个据说是退休法官的“地中海”发型老头面前。

 

他并没有向前几天见的那些人一样,对我滔滔不绝地口若悬河,而是让我说说对1040阳光工程的看法和疑问。

 

我便直接问道,“1040阳光工程是否在C市有注册公司?购买69800元的股份是否签订购买合同?这笔钱是打到公司账户,还是谁的账户?如何确保投资后,我最终会拿到1040万?”

 

“地中海”退休法官便开始耐心地解答我的疑问,“我们1040阳光工程是连锁经营业,属于民间资本运作,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公司,所以申购单由你本人和担保人签订的,也就是介绍你来做这个生意的朋友,因为你是属于她的下线,所以申购款也是打到她的账户,由她再转到申购老总账户。”

 

“如果你担心钱的问题,完全多余,你的担保人——介绍你来的朋友一手担保。而且钱也是打到她的账户,如果出问题了,你完全可以找你朋友啊,能介绍你来做这个生意的绝不是普通朋友,一般不是至亲也是挚友,所以这点信任还是应该有的。”老法官说。

 

老法官解释,1040阳光工程的资金管理是非常严格的,银行卡和密码是由不同人保管,取钱要3个人在场,每个人只知道两位密码,发放工资也是由不同的人负责。

 

这还是让我觉得没有一点安全感,感觉一点都不正规,比个人借贷还不靠谱,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多少夫妻反目、父子相争的悲剧,不都是因为钱财分割不均吗?

 

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通过欺骗的手段,把3个朋友、亲友骗来,而且让他心甘情愿地投资69800元,又如何让这些朋友能源源不断地发展3个下线加入进来?

 

这时,我才发现所谓的1040阳光工程的本质,就是所谓的非法集资,是赤裸裸地传销,没有任何安全保障,凭借地纯粹是亲人、朋友之间的信任。

 

而且一旦投资了69800元,加入这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就身不由己,除非你能带着你这条业务线的所有亲戚朋友都离开?但是没有赚到钱,每个人都愿意承担损失离开吗?他们的损失谁来承担?

 

幡然醒悟,果断逃离

 


在上了6天课之后,我终于看清了所谓的1040阳光工程的传销面目,这也让我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当天晚上,小表妹破天荒地没有跟我和小K在一起,而是把我和小K放在一座公园门口,借口有事开车走了。

 

这也是她们的精明之处,希望通过小K和我的独处,加深我俩的感情,让我为了小K而心甘情愿投资、留下加入这一组织……

 

在这个风景优美的山体公园,小K和我走了很远,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在一个转弯处,我还拍到了一只美丽的蝴蝶雕塑,这让我对C市的好感再次提升,简直比香香公主还牛,居然让香消玉殒的蝴蝶四季常在,我甚至想起了梁祝化蝶的美丽传说。

 

小K忍不住还是打破了沉默,在下山时,问我要不要投资加入,这也是她第一次跟我正面谈这项生意。

 

我直接说,我觉得我不适合1040阳光工程,因为我无法用欺骗的方式找到3个朋友来这里,而且让他们和我一样投资,最重要的是我无法保证我朋友的朋友也能找到3个人来投资,如果他们找不到人投资,我也就赚不到钱。即使我赚到钱了,他们赚不到钱,我也无法向他们交待。

 

小K让我听完最后一天课再做决定,等我们到了公园出口时,小表妹的奥迪车已经停在了那里。

 

最后一天,我居然见到了三个老总,据说是都已经拿到了1040万。但是我已经不相信一夜暴富的神话,我也压根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即使掉馅饼,也不会砸到我这种贫民。

 

有句话说,如果你相信天上会掉馅饼,那么你也要相信在馅饼的前方,会有一个巨大的陷阱在等着你。

 

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不劳而获、一夜暴富的美梦,因此我也从来不买彩票,因为我压根就不相信自己会有这种中五百万的好运,与其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上,还不如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劳双手发家致富呢。

 

临走之际,小表妹的父亲给我抽了最后一根烟,语重心长地说,“你不做不打紧,但是回去之后,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个事,毕竟我们还都在这里,不要给我们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这也让我意识到,他们口中所说的政府打击传销是“出于对行业保护的宏观调控”,完全是无稽之谈,如果只是装腔作势,他们为什么这么害怕紧张?

 

不过我还是答应了,而且我也做到了,两年后的今天,他们也都回江南老家了,听小K说话的语气,应该是并没有赚到所谓的1040万。

 

最后一句话,写给与传销有关的所有人员,只要你不相信天上不会掉馅饼,不幻想一夜暴富,不浮躁气盛,保持足够的冷静与理智,就不会陷入传销漩涡。


相关链接:天津静海传销史:北派限制人身自由,南派注重精神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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