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孤愤结微音”

小书房15382019-05-07 16:27:27

“微音生于寂寞。”

——《淮南子》高诱注

贺新郎

(辛弃疾)

[序]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一日,独坐停云,水声山色,竞来相娱。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数语,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楔子



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

胡云不喜?


——《郑风·风雨》


汉代大儒郑玄说,《风雨》是诗人为了纪念他私淑的君子而作的:


炸裂的雷声过后,昏暗的天幕好像被撕开了裂口。大雨被狂风裹挟着倾泻而下,映着惨白色的电光,像一头乱舞的银发。





虽然已经到了天明的时刻,但被狂风骤雨笼罩的天地仍旧滞留在无边无际的暗夜里。胆小的人们用黎明前的短梦筑成一个个温暖的洞穴,藉以抵挡风雨的凄寒。


只有报晓的雄鸡没有忘记司晨的使命。


于是它勇敢地振了振翅羽,昂首远视,冲着天地交接处的长蛇式的电光,发出了清晨的第一声吼叫。






郑玄说,那风雨如晦的黎明就是乱世的象征,而在乱世中能够不苟且、不偷安的人,非择善固执的抱道君子莫属。


对特立独行、不苟流俗的君子来说,乱世中最难忍的痛苦是寂寞。


所以生当礼崩乐坏的春秋,锐意恢复先王治世而奔走列国的孔子就像一个思念着母亲的孩子那样,渴望梦里的周公能够赐给他这个鲁国后学一点温暖的鼓励;


所以侧身典午将亡的晋末,笃志独善其身的陶渊明情不自禁地沉溺于千载典籍当中,去与前贤遗烈对话,在妻子琐碎的抱怨声和孩子饥饿的啼哭声中,寻找着“吾道不孤”的证明。





那些挑灯展卷的时光,那些穿越万古荒烟,与同调先辈隔空对谈的幸福体验,有如“千灯相照”般支撑着孔子们和陶渊明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凄风苦雨的黑夜。


如今,孔子和陶渊明也已经成为青史中的“故人”。


又一个孤独的君子翻开了简策,沿着他们曾经的足迹去追寻“既见君子,胡云不喜”的快乐。


他就是辛弃疾,这首《贺新郎》便是他与风雨故人的对谈。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贺新郎》


宋宁宗庆元四年(公元1198年),写下《贺新郎》的辛弃疾虚岁六十了。步入花甲之年的他开始尝到了孔子晚境的孤独。


“甚矣吾衰矣,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风烛残年的孔子曾经感叹说,在自己周游列国,宣扬礼乐教化的年轻岁月里,周公就是他生命里的北辰,梦境中的明灯,指引着他追寻理想的方向。


可是直到他步履蹒跚地迈入老境,重建治世的理想仍然停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圣人周公和他一手缔造的那个伟大的时代已如孤鸿一般飞离了孔子的梦境。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


辛弃疾也曾经有过追梦的岁月,那是一段关于抗金北伐、恢复中原的梦。


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金主完颜亮大起七军,进逼江南。出生于沦陷区的辛弃疾拉起了一支两千人的抗金队伍,投入了耿京的义军,开始了自己的戎马生涯。


时年二十二岁,担任义军掌书记的辛弃疾表现出了与自己的年龄不相称的政治远见。他向耿京建议,必须尽快南下与宋朝取得联系。只有得到朝廷的授权,以王命相感召,沦陷区的百姓才会箪食壶浆,以迎义师。





但是,辛弃疾的抗金生涯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坎坷。


就在他奉表南归,到建康面圣的时候,叛徒张安国杀死耿京投降了金国。得到消息的辛弃疾率领部属几十人闯入数万人的敌营,生缚张安国献于行在,从此便留在了江南。


虽然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但辛弃疾并没有在这里获得慈母般的温慰与归宿感。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身在江南的他总把自己当做一个暂时勾留的游子,期盼着有朝一日能随王师北返,驱散金人的狼烟,收复沦陷的故土。


但是在江南待的时间越久,他越是看清了这个偏安政权的苟且与胆怯。


一个受命君临九州、奄有四海的大一统王朝一定具有恢宏伟岸的气度,就像王维笔下的盛唐那样:“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相形之下,南宋的懦弱从都城临安的格局当中就可以窥见一斑了。





当初渡江南来的高宗赵构为了躲避金兵铁蹄的袭扰,放弃了长江南岸的六朝古都建康,转而选择了钱塘江畔的杭州作为偏安王朝的临时国都。为了能在金兵南下的时候据险固守,赵构将皇城选建在杭州城最南端的凤凰山上。


凤凰山往南去便是钱塘江,这虽然方便了赵构在金兵破城时乘船远遁,但是却造成了临安的坊市民居不得不安置在皇城以北的奇怪布局——在中国此前的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坐南朝北、“以臣子礼自居”的都城。


遵循着上朝自南而入的惯例,居住在皇城以北的官员们不可就近从皇城北面的和宁门进宫面圣,而必须在三更天起床,从皇城北面绕行到南面的丽正门鱼贯而入。


不堪其扰的官员们就此向皇帝抱怨,苟且偷安的赵构居然厚颜无耻地狡辩说自己之所以这样规划国都,是因为要“坐断东南半壁江山,不忘北归。”


就在辛弃疾来到江南的那一年,自靖康之变以来漂泊逃难了半生的高宗赵构终于心灰意懒,决意传位于养子赵昚。


新即位的孝宗皇帝开始还有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在老臣张浚的极力主张下,命令李显宗、邵宏渊二将率师北伐。可是初战克捷之后随即便因为金军的强力反扑而遭遇符离惨败。





从此往后的四十余年里,主战派的声音逐渐被朝廷所遗忘。


苟安的南宋君臣将偏安的杭州当作了中原的汴京,沉醉在“乾淳之治”的迷梦里,早已忘却了靖康之耻的创痛。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水龙吟·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


眼见朝廷内外文恬武嬉,在宋孝宗咸淳八年(公元1181年),四十二岁的辛弃疾曾经在写给朋友韩元吉的祝寿词中愤怒地抨击朝中大臣就像西晋宰相王衍那样清谈误国,毫无经纬乾坤的远略。


当时六十七岁的韩元吉因为力主抗战而与辛弃疾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可是听着词人对朝政的抱怨,韩元吉也无能为力。


已经致仕赋闲的他和辛弃疾一样都在偏安自保的政治氛围中被无奈地边缘化,他们微渺的抗战声音根本无力唤醒满朝歌舞升平的春秋大梦。





时间转眼又过去了十八年,到辛弃疾写下《贺新郎》的时候,韩元吉早已作古,而辛弃疾也已渐近暮年。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


——《贺新郎》


华发丛生,知交零落。为抗战北伐的事业操劳半生,却未能收复哪怕一寸沦陷的故土,辛弃疾的心中对此定然是满腔愤慨。


但事到如今,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像韩元吉那样的朋友一吐衷肠。


孤独,就像一条冰冷的蛇,将失意的词人紧紧地缠住。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李白《独坐敬亭山》


孤独的辛弃疾想起了李白。





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六十一岁的李白正当辛弃疾写下《贺新郎》的年纪。在经历了安史之乱的漂泊流离、蒙冤囚禁的牢狱之灾、带罪流放的晚景屈辱之后,李白第七次、也是生命中最后一次来到安徽宣城。


没有了宾朋如云、迎来送往,没有北楼纵酒、敬亭论诗。孤独的李白兀自一人步履蹒跚地登上敬亭山,独坐良久,触景伤怀。


为什么独坐敬亭山的李白要与高飞的众鸟、独去的孤云相互厌弃,为什么只有巍然屹立的敬亭山与诗人相知相惜,这是一个历代鉴赏家众说纷纭的迷。因为我们并无旁证可以揣测李白此刻的心境。


王尧衢说敬亭山上的李白以“众鸟”比喻名利之辈,以“孤云”形容高隐一流(《古唐诗合解》)。此说一出,不少人批评他穿凿。


李白是否真有这份寄托,我不敢妄下断语。


但我的猜测,像李白一样独坐在铅山停云堂里的辛弃疾可能正有此意。





对于半生宦游江南的辛弃疾来说,像王衍那样攀上宰辅的高位却清谈误国的行径是可耻的,而做一个独善其身的隐士又意味着将故乡拱手送与北方的敌人。无论甲乙,辛弃疾都万难将他们引为同道。


于是他只能在抗战北伐的道路上孤独地坚守。


尸位素餐的主和派摇着羽扇批评他不识时务,甘老林下的隐逸者烹着清茶嘲笑他栖遑如丧家之犬。


当年,率军北伐的东晋大司马桓温帐下尚有郗超、王恂能够体谅他的心境。


而如今,却只有兀立的青山与辛弃疾契心相知。


辛弃疾说,当他看到青山在风雨交加中仍自屹立不摇的时候,他为自己的坚持找到了知己,他是快乐的。但他的快乐却夹杂着孤独的辛酸,看得人想哭!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贺新郎》


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欣赏不来辛弃疾的这几句歌词。


因为我总觉得它“隔”,也就是缺乏鲜明的形象感。


事实上,我至今仍坚持认为喜欢掉书袋的辛弃疾时不时会在小词当中犯了“隔”的毛病,比如他那首著名的《沁园春·灵山齐庵赋,时筑偃湖未成》


争先见面重重,看爽气朝来三数峰。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


——《沁园春·灵山齐庵赋,时筑偃湖未成》


当辛弃疾形容青山的时候,他使用的前两个比喻不隔,因为“衣冠磊落”和“车骑雍容”是具象的。


但是用司马迁“雄深雅健”的古文风格来比喻青山,便落入了以抽象比喻具象的陷阱。





“我见青山多妩媚”,我之所以一度认为它抽象,是因为寻遍了整首歌词,我都没有看到“妩媚”的青山究竟是什么样子。


直到我撰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妩媚的不是青山,而是词人。站在我面前的这个老人,他坚守理想的情怀,他华发苍颜的容貌,都是最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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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晋公子

排版|奶油小肚肚

图片|网络

音乐| 齐豫《哭泣的骆驼